“哦?殿下身居东宫之外,手握闲散爵位,能有什么交易,值得臣放下手头事务相谈?”
“黎将军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父皇偏心太子,谢皇后狼子野心,谢家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却只落得抄家贬籍的下场,太子涉事极深,反倒全身而退。这般朝堂,这般储君,当真能护我国安稳?当真能容你黎家世代忠良?”
黎昭华眸色渐深,却依旧不语。
“昔日谢皇后清洗异己,你黎家假意依附,认小女做了皇后义女,无非是为自保。可你心里清楚,太子昏聩,若他日登基,谢皇后一族必定卷土重来,届时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你这曾倒戈一击的黎家。北境兵权再重,也敌不过君心猜忌,朝野构陷。”
“本皇子今日给你指一条明路。归顺于我,待大事一成,我必以你为兵马大元帅,执掌天下兵权。黎家子孙后代,皆享荣宠。至于谢皇后与太子,自有我来清算,你黎家多年隐忍的冤屈,也能一并得报。”
他继续抬出筹码,“柳承瀚掌吏部,王松年掌礼部,欧阳家为相多年,朝野心腹遍布,户部工部尽在掌控,粮草器械三日可齐。如今只差你黎家北境兵权,便能万无一失。”
黎昭华终于抬眼,直视他眼底的野心,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殿下口中的大事,是逼宫谋逆吧。”
一语道破,上官威反倒没了遮掩,语气冷硬:“是又如何?父皇护得了太子一时,护不了一世。与其坐以待毙,等着太子登基后斩尽杀绝,不如我来拨乱反正,换一个清明朝堂。黎将军,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哪条路更划算。”
“划算?”黎昭华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案上,“殿下以黎家荣辱,天下兵权相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你忘了,我黎家世代戍边,忠的是大周江山,是天下百姓,而非某一位皇子的野心。”
她身姿愈发挺直,“昔日依附皇后,是为保黎家将士,护北境安稳;今日呈递谢家罪证,是为清漕运积弊,雪将士冤屈。至于太子,自有国法处置,轮不到殿下以谋逆之名,行夺权之实。”
上官威脸上的笑意僵住,语气转冷,带了几分威胁:“黎将军当真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刚回京,根基未稳,黎昭雪远在北境,若我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说你手握重兵,暗通敌寇,再让欧阳家在朝堂上煽风点火,你觉得,父皇会不会信?”
“殿下大可一试。”黎昭华寸步不让,眼底毫无惧色,“齐州将士可证我忠心,殿下若想构陷,先问问我黎家十万儿郎答不答应。”
二人对视片刻,前厅气氛紧绷如弦。上官威知晓,黎昭华性子刚硬,绝非威逼利诱便能收服,再多说亦是无益,终是冷笑一声,起身拂袖:
“黎将军好骨气。只是本皇子劝你,好好想清楚,错过了今日,再无回头路。他日我登临大宝,可未必还能容下你这不识时务的忠臣。”
“不必劳殿下费心。”黎昭华淡漠开口,“臣的路,自己选,自己担。”
上官威不再多言,带着心腹转身离去,踏出前厅时,夜色更浓,他回头望了眼黎府匾额,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第57章 送曾钦宁
浓阴锁道,暮色早早漫下来。
临街酒馆静悄悄的,门板半掩。酒香淡而冷,混着青砖地上的湿意,几张空桌落着薄灰,唯有柜台后老掌柜拨弄算盘的轻响,衬得周遭更静。
此刻,通往后面小院的窄门前,苏晚与曾钦宁相对而坐。
曾钦宁披着灰布斗篷,兜帽半掩着苍白的脸。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在灯影下依旧清亮,却也藏着疲惫。
苏晚同样穿着不起眼的长衣,她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放在桌上,推到曾钦宁面前。
“里面是几套换洗衣物,干粮,盘缠,还有一份新的路引和户籍文书,名字是‘宁婉’,身份是南边遭了灾北上投亲的寡妇。”
苏晚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城外三里,龙王庙后拴着匹温顺的母马,脚程不快,但耐力尚可,认得去北边官道的小路。你趁夜出城,沿着官道往北走,去镇东头挂着‘林记皮货’幌子的铺子,找一个叫孙瘸子的人,把这枚玉扣给他看。”
苏晚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扣,放在包袱上。“他会安排你继续往北,直到安全的地方。”
曾钦宁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苏晚脸上。
“苏晚,”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何要帮我?”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算计过你,差点毁了你的人生。你不恨我吗?”
苏晚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通透。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还债。”
曾钦宁微微一怔
“八岁那年冬天,黎府门口,我母亲花十两银子买下的那个快要冻死的小女孩。”苏晚看着她,“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管这其中有多少阴差阳错、身不由己,那一线生机,黎家确实给了。我母亲认下的那份善缘,我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曾钦宁颈间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勒痕,“再者,你毒杀谢昀,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客观上,是替我拔掉了
当前最致命的一颗钉子。这份‘礼’,够重。”
苏晚的语气里听不出感激,只有冷静的评估,“于情,于利,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谢家或三皇子任何一方手中,成为他们追查真相、反扑报复的筹码。让你安全离开,是最符合当前局势的选择。”
曾钦宁听着,嘴角却慢慢浮起一抹极苦的弧度。是了,这才是苏晚,或者说,黎昭月。恩怨分明,她救自己,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同情,甚至不是因为李既白,只是因为坚持心底的原则。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不,”她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不会走。”
苏晚眉头倏地蹙起,这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你以为留下还能做什么?”
苏晚的声音冷了几分,“谢昀已死,谢昆入狱,谢家必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欧阳家和三皇子也绝不会放过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曾钦宁抬起头,“或许……死路才是我该走的路。”
苏晚心头莫名一紧,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是——她果然还是放不下李既白,想留下,想陪他共患难?
这个念头让她胸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她盯着曾钦宁苍白的脸,试图从她眼中找出对李既白残存的情愫。然而,那双眼睛里,有哀伤,有释然,有愉悦,却唯独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眷恋。
不对!
电光石火间,另一个念头猛地撞入苏晚脑海。
欧阳守……可二人好像没有交集……
也不对!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墓碑前的紫色身影……是上官威!
她怎么给忘了!前世曾钦宁的生辰,那个私生子刚刚还没爆出来的时候,上官威可来侯府送了贺礼。
她当时还在想,自己这个正妻亦在,上官威竟如此不给面子。而且那时皇子本就受限,他竟然还是来了侯府。
而曾钦宁对上官威的感情,恐怕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恩主关系。
那是一种在漫长而黑暗的控制与利用中,扭曲生长出的畸形情感。她恨他下毒控制她,怨他利用她做尽肮脏事,可也许,在她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子,依旧是照亮她无尽黑暗人生的第一缕,也是唯一一缕光。
哪怕那光是冷的,是带着毒的。
所以,她不会逃。逃了,就等于彻底背叛了那缕光。
“你……”苏晚的声音有些干涩,“是为了上官威?”
曾钦宁浑身剧烈地颤了下,她猛地看向苏晚,眼中闪过慌乱,随即是深深的狼狈。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无声的反应,已是最确凿的答案。
油灯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光线明灭了一瞬。柜台外,老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酒馆内外,只剩下暮色四合带来的、越来越浓的寂静,和两人之间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
“我不会再劝你。”苏晚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路是你自己选的。但你记住,留下,不等于坐以待毙。你若真想……做点什么,或者等什么,就好好活着,睁大眼睛看着!”
苏晚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布包,放在桌上。
“里面有些散碎银两,够你应付几日。还有一张城西小客栈的赁契,用的是假名,暂时安全。怎么用,随你。”
“保重。”说完,她不再停留,掀开门帘,身影迅速没入外间更深的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