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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昭_江南怜雨眠【完结】(75)

  “回大人,方夫人当日因骤失至亲,悲痛欲绝,神思恍惚,所言多是激愤之语,当不得真。民女对此亦深感同情与遗憾。”

  她略作停顿,清晰陈述:“方夫人所言‘挑唆’一事,方夫人那时常来寻民女倾诉,言及丧夫之痛。民女见她郁郁寡欢,便提及与其相识的曾小姐或许能稍解烦忧,此乃人之常情,何来‘挑唆’?民女更未让她带曾小姐去见谢三爷。她们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民女全然不知,亦无从干涉。谢三爷如何中毒,毒从何来,民女与在场众人一样,毫不知情。”

  话音未落,总舵那位姓钱的长老便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话:

  “好一个‘毫不知情’!赵夫人倒是撇得干净。谁不知道,曾钦宁唯独待你友善,谢三爷与你夫君赵衾早有旧怨。如今曾钦宁下落不明,谢三爷毒发身亡,偏又都与你沾边。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依老夫看,怕不是有些人行了借刀杀人的歹毒勾当,再假惺惺地装什么无辜!”

  另一位姓孙的长老也捻着胡须,慢悠悠道:“王大人,严大人,我等虽是江湖草莽,也懂些道理。这赵夫人……不,苏小姐?行事手段,确非常人。先夫尸骨未寒,便大刀阔斧整顿漕帮,收买人心,连总舵的令谕也敢阳奉阴违。这般心机手腕,若说设计个借刀杀人的局,老夫倒是信的。”

  堂内其他人见风向如此,也议论起来,画蛇添足地说着苏晚的“事迹”。

  王莽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驳斥,却被苏晚一个眼神止住。

  苏晚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恼怒,反而轻轻笑了笑,“二位长老此言,倒是提醒了民女。说起借刀杀人和心机手腕,民女倒想请教二位,以及堂上诸位管事。”

  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先夫赵衾在世时,曾多次欲整顿淮州分舵陋规,削减盘剥,上报总舵。为何次次石沉大海,反遭申斥?甚至在他身故前月,总舵突然急调三批价值巨万的私盐铁器过境,要求分舵全力掩护,不得有误。此事,两位长老,可还记得?”

  苏晚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先夫不愿同流合污,暗中留下账目副本与押运头目的口供画押,欲待时机上报朝廷。结果不出三日,那批货的头目,在押送途中‘意外’落水身亡。这未免太巧了吧?”

  她顿了顿,看向严正:“严大人,究竟谁更像那把‘刀’,谁更像幕后执刀之人?”

  “你……你血口喷人!”钱长老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那些都是正常漕运货物!赵衾自己经营不善,伪造账目,其心可诛!至于他的死,分明是你这妖妇……”

  “证据呢?”

  苏晚打断他,声音转冷,“钱长老口口声声说我伪造,证据何在?说我害死先夫,验尸格录、证人证言可支持你的指控?反倒是先夫留下的画押口供,以及那批货的货单此刻就在涵碧轩的密室之中!严大人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随王莽去取来对照!看看究竟是谁在走私违禁,通敌牟利!又是谁,在杀人灭口,嫁祸于人!”

  她深呼吸一口气,目光澄澈地看向严正:“还有,大人,若真如方夫人指控,是民女与曾小姐合谋下毒,那么下毒时机、毒物来源、如何确保延时发作而不被当场察觉,皆是难题。且民女若真有此歹心,又何必在自己大婚前夕,招惹如此是非,引人怀疑?此不合常理。反倒是……”

  她声音稍低,却足够清晰:“谢三爷身处漩涡中心,知晓诸多内情,是否更可能是……有人不愿他开口,故而预先布局,既能灭口,又可借此将祸水引向他人,一石二鸟?民女与方夫人,或许皆是被利用的棋子,乃至替罪羔羊。”

  王知府在一旁点头附和:“严大人,下官已详查。婚宴闹剧后,下官亦再次询问相关人等,赵夫人所述与多方证词吻合。谢昀所中之毒确系罕见延时剧毒,来源成谜。谢文芯指控虽厉,但除其个人言辞外,并无实证支撑其‘合谋’之说。下官也怀疑,此案背后恐有更深隐情,尤其是……前几日谢昀亲信谢忠自尽。”

  严正手指敲了敲桌面:“第三,关于钦差李既白李大人被构陷下狱一事。有人指证,是你与赵衾合谋,伪造证据,陷害李大人。”

  此言一出,堂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陷害钦差,这罪名可就大了。

  苏晚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与嘲讽:“敢问严大人,指证之人,可是李大人自己?”

  严正眼神一厉:“你怎知?”

  “因为除此之外,民妇想不出,还有谁能编造出如此荒唐的指证。”

  苏晚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李大人奉旨查案,清正廉明,民妇敬佩不已。二爷生前,对李大人亦是礼敬有加,何来合谋构陷之说?反倒是李大人查案期间,多次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险死还生。民妇倒想问一句,那些袭击者,又是受何人指使?”

  她话中有话。

  两位长老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严正眉头紧锁,苏晚的回答滴水不漏,情理兼备,甚至反将一军。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位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神飞,身着明黄衣裙,背景是春日桃林。虽与眼前素衣淡容的苏晚气质迥异,但那眉眼轮廓,却有七八分相似。

  “赵夫人,”严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此人,你可认得?”

  总舵一位姓钱的长老猛地站起,指着画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这是黎家三小姐,黎昭月!一年前已病故的黎昭月!严大人,您这是何意?!”

  严正不答,只盯着苏晚:“赵夫人,本官再问你一次,画上之人,你可认得?”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知府瞪大了眼睛,帮众们面面相觑,王莽的手悄然按上了刀柄。

  苏晚静静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久到堂内落针可闻,久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大人这幅画……画得真好。”她轻声开口,声音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那时的我如出一辙。”

  她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我,就是黎昭月。”

  “嗡——”

  堂内彻底炸开!

  所有人都被这干脆的承认惊呆了。

  “黎家三女黎昭月,一年前并未病故。”苏晚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如同在叙述他人的故事,“只因无意间窥破某些人勾结北狄的秘密,遭人追杀,迫不得已,假死脱身,流落江湖。后蒙先夫赵衾收留,结为夫妇,隐匿身份,苟活性命。”

  她每说一句,堂内的抽气声就重一分。

  “直至先夫身故,漕帮积弊深重,民怨沸腾。我既受其临终托付,又身负家仇未雪,目睹百姓疾苦,实不忍袖手旁观。故以未亡人之身,暂理漕务,废苛捐,开粮仓,退田产,所求不过‘公道’二字。”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严正脸上,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两点冰冷的火焰:

  “严大人今日至此,是奉旨查案。那敢问大人,可曾查清,是谁逼得我黎昭月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需以假死藏身?”

  “可曾查清,是谁与北狄暗中交易,害我边军将士?可曾查清,我二哥黎昭雪,为何会恰好在谢家倒台后,于落鹰涧中伏殉国?!”

  一连三问,声声如雷。

  黎昭雪战死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此刻由他的亲妹妹,同样“死”过一回的黎昭月当众喝问出来,那份沉痛与悲愤,瞬间感染了所有人!

  “说得好!”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那是码头上一位有名的老扛夫,他挤开人群,站在门槛外,对着堂内大喊,“赵夫人……不,黎小姐!您说的对!您来了之后,咱们码头的兄弟才有饱饭吃,才有地方讲理!什么假死不假死,我们不懂!我们只知道,您是好人!是给咱们活路的人!”

  “对!赵夫人是好人!”

  “淮州谁不知道赵夫人开仓放粮,救了俺们全家!”

  “严大人!您要抓就抓那些贪官污吏!抓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抓赵夫人做什么?!”

  “黎家满门忠烈,黎二将军尸骨未寒,你们还要逼死他妹妹吗!”

  “天理何在?!”

  门外的人群骚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群情激愤。

  堂内,严正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黎昭月会如此干脆地承认身份,更没想到她在淮州民间的威望竟高到如此地步!

  总舵的钱长老又惊又怒,拍案而起:“黎昭月!你假死欺君,混迹江湖,已是重罪!如今又煽动民乱,抗拒朝廷查案,你……你想造反吗?”

  “造反?”

  黎昭月猛地转头看向他,“钱长老,我倒要问问你!漕帮总舵,这些年与谢家勾结,走私盐铁,通敌牟利,克扣帮众血汗钱,逼死多少船户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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