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说到底,还是侯爷眼光太高,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这番话软中带刺,明着是自责,实则句句都在嘲讽他小题大做。
怜影哭得更凶了,哽咽道:“夫人,奴婢……奴婢不是故意打碎端砚的,求夫人为奴婢求求情……”
黎昭月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凉薄得很:“做错了事,便该受罚,侯爷的处置,公允得很。”
怜影一噎,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满是错愕。
李既白看着黎昭月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黎昭月,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自然是为侯爷好。”
黎昭月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无辜,“侯爷正值盛年,府中却冷清得很,我这个做主母的,为侯爷绵延子嗣,难道不是分内之事?”
他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她与启靳权,两人相谈甚欢,她看向启靳权时,眼底是有笑意的,是真真切切的暖意,而非如今这般,满是疏离与凉薄。
“你这般费心为我张罗,莫不是因为……惦记着你的‘好友’启靳权,无暇顾及我这个侯爷?”
第6章 情敌上门
“启靳权”三个字入耳,黎昭月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她抬眼看向李既白,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他眼底深处:“侯爷这话,未免太逾矩了。”
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与启公子相识多年,是君子之交,坦坦荡荡。侯爷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多操心操心朝堂之事,而非在此揣测内帷之事,惹人笑话。”
说罢,她不再看二人,径直离开。
而也是从这日起,靖安侯府隔三差五便会迎来各式各样的女子。
有时是能歌善舞的舞姬,有时是精通茶道的清倌人。甚至还有一位家世尚可,性格爽利的没落将门之女,被黎昭月以“切磋武艺”之名请入府中做客,一住便是数日。
黎昭月做足了正室夫人宽容大度的姿态,引得外界议论更是沸沸扬扬。靖安侯夫人“贤惠”之名远播,而靖安侯也落了个“眼光挑剔”,“不解风情”的名声。
面对这些源源不断被送来的女子,李既白的处理方式简单而统一: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然而,不出一日,这些女子总会因为各种过失而被迅速,干净地打发掉,绝无例外。
塞妾风波在侯府内部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常态。黎昭月深知此举徒劳,但一想到能恶心李既白,这些便也值得了。
——过了两日
“夫人,曾钦宁小姐递了帖子进来,说……感念您日前赠珠之恩,特备了薄礼,想亲自入府拜谢。”
曾钦宁?自己前几日将李既白所赠的东珠转送两颗给她,本意是警告,没想到这曾钦宁竟敢顺杆往上爬,找上门来。
“带她到偏厅。”
黎昭月并未刻意装扮,只着一身淡青色常服,乌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脂粉未施。
踏入偏厅时,曾钦宁正垂首静立。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民女曾钦宁,拜见夫人。多谢夫人日前厚赐,东珠珍贵,民女受之有愧,今日特备了些江南家乡的点心,手艺粗陋,还望夫人莫要嫌弃。”
她一身淡紫襦裙,纤腰不盈一握,声音软糯。
黎昭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声音清浅:“曾小姐有心了,坐吧。”
“夫人,民女今日冒昧前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关乎夫人母家,不知……当讲不当讲。”曾钦宁显然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黎昭月抬眸瞥了她一眼:“关乎黎家?曾小姐但说无妨。”
第7章 凭何信你
曾钦宁左右看了看,声音更轻:“民女家中行商,南来北往,消息还算灵通。近日偶然听得一些关于北境的传闻,心中实在不安,想着或许该让夫人知晓。”
黎昭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传闻?”
“听闻……听闻二公子前些时日,因与督粮官员发生争执,一怒之下带兵闯了官衙,还打伤了人。如今北境那边,弹劾二公子目无法纪的折子,怕是已经递到御前了。民女想着,二公子定然是受了什么委屈,可这举动终究是授人以柄,只怕,只怕对黎家不利啊!”
黎昭月冷冷扫过曾钦宁。她二哥,性子是冲动些,但绝非不分轻重之人。
“曾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
曾钦宁连忙解释道:“夫人明鉴,实在是那伙计恰好在场,亲眼所见……民女也是担心夫人,才贸然前来。”
“是吗?”
黎昭月打断她,小抿了口茶,“那曾小姐可知,与你家伙计发生争执的督粮官员,姓甚名谁?隶属哪位大人麾下?弹劾的折子,又是通过谁的手递上去的?”
曾钦宁被她的眼神吓到,瑟缩了下,“这,民女对细节并不清楚。”
“不清楚就敢来我面前搬弄是非?”
黎昭月的声音陡然转冷,将茶杯往桌上一顿,“曾钦宁,你当我靖安侯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这里信口雌黄!”
强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偏厅,曾钦宁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夫人息怒!民女绝无此意!民女只是一片好心,怕夫人被蒙在鼓里……”
霎时,屋内皆无人敢开口。黎昭月看向四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她眯了眯眼,声音更为冷淡:“曾小姐有心了,但这些,还需以事实为准。我有些累了,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自是。”曾钦宁微微躬身,可说这话时全然没了刚刚的慌乱,嘴角也扬起一抹弧度,但她没再多说,悄然退下了。
云舒看着曾钦宁狼狈的背影,不觉担忧:“夫人,您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就在这时,黎昭月的目光落在那个极其普通的食盒,正是曾钦宁送来的那份。“把这东西给李既白送回去。”
“夫人,”云舒脸色有些发白,“奴婢方才检查这些点心,在底层……发现了这个。”她从食盒的夹层里,取出一小卷被油纸包裹的东西。
黎昭月接过,还以为是些情话,可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上面潦草而熟悉的字迹,分明是黎昭雪的。而内容与李既白提起的无异,北境军粮有诈,齐州并非天灾,以及朝中有奸佞欲亡黎家,最后叮嘱她京中险恶,万事小心,暂勿轻动。
当夜,李既白来了内院。
他伤势似乎又好了一些,只是薄唇淡得几乎透明,脚步也有些虚浮。墨痕扶着他走进来时,黎昭月正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这么晚了,侯爷有何贵干?”黎昭月没有回头。
李既白挥挥手,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今日……曾氏来过了?”
“侯爷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知道。”她淡淡一笑,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怎么,是来替你的红颜知己兴师问罪,怪我给她没脸?”
李既白默了刹,“她并非我的红颜知己。”他的语气很平静,却极为认真,“日后,她若再来,不见便是。此女心思不纯,勿要被她蛊惑。”
“蛊惑?”黎昭月终于转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她来告诉我二哥在北境出事了,这叫蛊惑?还是说,侯爷觉得,我黎家的事,与我无关?”
李既白低垂着眼睫,视线落在那充满敌意的脸上,他避开了她的问题,只道:“很多事情错综复杂,并非你听到的那般简单。昭昭,信我,此事我自有计较,你无需担忧。”
“信你?”
黎昭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逼视他,“李既白,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李既白脸更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背影在烛光下拉得长长的。
黎昭月心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更深的愤懑。
她手上把玩着一枚玄铁指环。这是她及笄礼的前两个月时,二哥黎昭雪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危急时刻,可凭此物去京城的岳山鸿书斋寻人相助。
此前她一直不敢动用,一是怕打草惊蛇,二是怕这最后的底牌被李既白察觉。但如今,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云舒。”她低声唤着。
“夫人?”一直守在外间的云舒立刻应声而入。
她将指环递给云舒,“想办法把它交给岳山鸿的掌柜,暗号是‘北境风雪急,归鸿可平安?’”
夜色更深,靖安侯府如同一座沉寂的巨兽,潜伏在皇城脚下。而在其深处,暗流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