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时,云舒带着一身清晨的寒露与疲惫回到院内。
“夫人,”云舒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成功后怕的颤音,“办成了。”
“七日后,申时初刻,土地庙。”
“辛苦了,云舒。”黎昭月紧紧握了握云舒的手,“快去歇着吧,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奴婢不累。”云舒摇摇头,“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府内看守严格,我们怎么出去?”
这也是黎昭月正在思考的问题。李既白虽未限制她在府内走动,但出府,绝非易事。
第8章 北境来信
接下来的两天,黎昭月表现得异常安分。
她依旧每日去主院探望李既白,看着他脸色一日日好转。她不再提纳妾之事,也不再折腾那些珍宝。她甚至开始关心起李既白的饮食起居。
这日,她亲自端着一盅炖了好几个时辰的参汤,走进了李既白的书房。
书房里药味未散,李既白正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墨痕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什么。见她进来,墨痕立刻收声退到一旁。
“侯爷该喝药了。”黎昭月将汤盅放在案上,脸上是难得的笑意。
李既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而,黎昭月只是垂着眼,用瓷勺轻轻搅动着汤盅里褐色的汤汁。
“有劳夫人。”
李既白接过她递来的汤碗,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有瞬间触碰。黎昭月如同被烫到般,迅速缩回手。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汤匙偶尔碰撞碗沿的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气氛有种诡异的宁静。
“过两日,宫中有赏花宴。”李既白放下汤碗,打破了沉默,“皇后娘娘特意点了名,要你入宫相伴。”
黎昭月心中一跳,以退为进:“昭月知道了。只是昭月近来心神不宁,恐在御前失仪,丢了侯府脸面。”
“无妨。皇后娘娘慈爱,只是寻常家宴,不必拘束。况且……黎夫人也会出席。”
母亲也会去!黎昭月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若能见到母亲,哪怕不能说太多,至少能安一安彼此的心。
“是,昭月遵命。”她不再多言,端起空了的汤盅告退。
黎昭月回到内院,看似在窗前看书,但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云舒更是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窗外的日晷。
申时初刻……如何才能在这个时间,避开所有眼线,抵达土地庙?
时间一点点流逝,巳时,午时……眼看未时都快过了,依旧没有想到万全之策。黎昭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要等到宫宴吗?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和婆子们的呵斥。
“怎么回事?”黎昭月蹙眉问道。
一个丫鬟气喘吁吁跑来:“夫人,不好了!是之前那个叫怜影的伶人,不知怎么混进府里来了,正在主院外头哭闹,说侯爷薄情,打了她就撵出去,她活不下去了,要撞死在门前呢!”
怜影,那个她塞进来的伶人。黎昭月先是一怔,随即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脑海。机会,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
她脸上适时露出惊怒之色:“胡闹,侯爷静养之地,岂容她如此撒野。云舒,随我去看看!”
她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院外可能存在的耳目能听到。然后,她带着云舒和几个婆子,快步朝主院方向走去。
主院外果然围了不少人,怜影披头散发,哭得梨花带雨,正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而墨痕脸色铁青地守在院门口。
“怎么回事?”黎昭月问道。
“夫人,此女混入府中滋事,惊扰侯爷,属下这就将她拖出去。”
“侯爷可受惊了?”黎昭月说着,脚步却向院门靠近。
“侯爷无恙,只是……”墨痕的注意力显然被怜影和如何处置她所吸引。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黎昭月借着身形的遮挡,对云舒使了个眼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低语:“东南角门,快!”
云舒心脏狂跳,瞬间会意。她身形一闪,沿着抄手游廊,朝着与主院相反的东南方向疾步而去。
黎昭月则留在原地,继续处理怜影之事。她吩咐婆子将怜影先带下去“好好看管”,等侯爷示下。
——土地庙
这里香火不算鼎盛,庙宇也有些破败。申时初刻,庙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打着瞌睡。
云舒压低了帷帽,快步走到殿前的香炉旁,香炉里积满了厚厚的香灰。她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迅速伸手探入冰凉的香灰之下。
她一把将那东西攥在手心,也顾不上拍掉手上的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土地庙。
当她气喘吁吁回到偏院,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小……小姐……”她声音颤抖,将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黎昭月接过,“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回到内室,紧闭房门。黎昭月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里面是一根细小的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纸条。
黎昭月深吸一口气,将纸条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的药水写成,遇酒则显:
“二公子遭伏,重伤被困落鹰涧,乃督粮官周焕与副将赵昆合谋构陷。粮草被扣,军中恐生变。援军受阻,情势危急。望速决断。”
虽早有预料,但看到这血淋淋的事实,黎昭月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夫人!”云舒连忙扶住她。
黎昭月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纸条中的“望速决断”像警钟一样在她脑中敲响。
父亲在朝中恐已受到掣肘,李既白她不敢信任,而没有证据更不能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
周焕,三皇子一党……忽地,一个念头照亮了她混乱的思绪。
“云舒,准备一下。明日的宫宴,我们要在宫里见一个人。”
“见谁?”
“贤妃,林氏。”
林氏出身镇北林家,与黎家素有旧谊。更重要的是,前世三皇子得势后,林家是第一批被清算的将门,贤妃也在深宫郁郁而终。敌人的敌人,即便不能成为朋友,至少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
“夫人,贤妃娘娘深居简出,我们如何能确保在宫宴上见到她?即便见到,众目睽睽之下,又如何交谈?”云舒忧心忡忡,宫禁森严,一步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黎昭月指尖敲击着桌面,前世零碎的记忆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拼接。
“皇后性喜奢华,明日赏花宴必在御花园举办。贤妃素爱清静,不喜喧闹,通常会借口礼佛,在宴席中途离席,前往附近的静心斋小憩。那里,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
黎昭月身着盛装,珠钗步摇。她刻意用了浓丽的妆容,将连日来的憔悴尽数遮掩,只露出一张娇艳却略显木然的脸庞。
李既白与她同乘一车,一身常服更衬得他身形清瘦。车内空间逼仄,他身上清冽的药香无孔不入地侵袭着黎昭月的感官,让她只想尽快逃离。
“入宫后,跟紧我。宫中规矩多,莫要冲撞了贵人。”
黎昭月本想回怼他一句,可想了想又觉不值得,“侯爷放心,昭月知道。”
“若遇为难之事,可寻皇后宫中的掌事女官……”
“不劳侯爷费心。我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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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遇三皇子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二人不再说话,时间也湮没在车轮的辘辘声中。
御花园,锦绣台。
如黎昭月所料,赏花宴极尽奢华。即便已是初冬,可宫内奇花异草,争妍斗艳。
此次宴席百官皆至,人数众多。黎昭月也因此能与父母一聚,而她与李既白的到来却引来不少打量,新婚燕尔,侯爷重伤……二人早已成京城最大的谈资。
黎昭月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既白身后,向帝后行礼问安。皇帝看起来心情颇佳,勉励了李既白几句“安心养伤,国之栋梁”。皇后,也就是太子的生母,目光在黎昭月身上停留片刻,才雍容含笑地让他们入座。
席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黎昭月始终扮演着一个拘谨的新妇角色,而她的全部心神却在留意贤妃的动静上。
贤妃林氏坐在妃嫔席位的稍后处,穿着一身湖蓝色宫装,妆容清淡,气质沉静如水。她很少与人交谈,只偶尔与身旁的宫女低语两句。
宴至中途,贤妃倾身向皇后低语了几句,皇后点头,她便带着一名贴身宫女离席。
黎昭月按捺住立刻跟上去的冲动,又耐心等待了会,确保贤妃已经走远,不会引人注意。然后,她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云舒。
云舒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近几桌的人听见:“夫人,您可是饮了酒,面色有些不适?不如奴婢陪您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