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新梅他们已经去别处转了。
否则她都不知道怎么佯装镇定自然。
以后在这个异世,她是不是都得一个人走了呢?
好像……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
莺时走了。
霜见感知到这一点的时候,才僵僵停住脚步。
心中烦闷没有随她的离开而消失,反倒愈演愈烈,他的呼吸甚至因而重了几分。
他无法不转身回看,只是桂花树下人影绰绰,已经没有一个是莺时了。
周遭的声音一刻不停,这些男男女女的交谈声在此时听来尤为吵闹,并且越来越乱、越来越尖锐,最终被拧成为同一股尖锐刺耳的长音,引爆出持续不间断且伴随着剧痛的巨大耳鸣,横穿他的大脑。
霜见的身体被迫静止不动,他因“那一刻”的降临而冻结,然后所有声音都尽数远去,只除了一道:
“啪嗒——”
清脆的,铃铛坠地的声音。
微小,却又压过了一切。
青石路上躺着一条断开的红色绳结,先前的声音正是绳结上的哑铃铛接触石板而发出的。
——手腕上属于莺时的那条红绳断了,坠落在地。
“……!”
霜见不顾脑中剧烈的疼痛,枉顾在那一秒瞬间降临的久违的束缚感,他试图伸出手,试图捡起那串在手腕上绑了三月之久的、自由的开关。
捡起来。
要把它捡起来。
他分明拼尽全力,可是手却只是在极度绷紧中颤抖。
眼前开始发黑,什么都无法看见,规则终于再次抓住了他,于是加倍的惩罚都要趁此机会落下。
他能感觉到丝线在重新一圈一圈缠回来,他的每一寸骨肉都成了被吊起的皮囊,那股他穷尽几次轮回都在对抗的,可以被称之为“命运”的东西,在试图把他带回既定的轨迹上……
“借过!”被刻意压低的中性声音从身后响起,那个分明已经跑远的“男子”又绕回到他的身后,即将与他相撞。
……躲开。
……躲开!
霜见的全身都在颤抖,他只挪动了微毫的距离,口中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附近的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再次逃到附近的白芳岁。
在她的视角里,是她和一个气质阴郁的怪人擦肩而过,然后对方就吐着血跪在了地上!
她的发簪方才被撞歪了,此刻恰摔在一旁,她发丝散乱,心中惊疑,匆匆挽住头发不知是该继续跑,还是留下来看一下那怪人的情况……
白芳岁犹豫之际,附近的闲杂人等早已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兄台,你没事吧?”
“看起来是受了内伤!谁认得他这身衣服,快去禀告他宗门师长!”
“先止血吧,看他吐血不止,神智涣散,恐怕不是寻常的医术能解的!”
“不要轻易插手,快去喊道一仙盟的人来,人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出的事……”
一声声话语传入霜见耳中,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嗡鸣。
他跪在地上,因先前对规则的抗争而经脉紊乱,体内魔息与灵力交锋,像是有无数把刀剑在他脏腑中乱战,心肺要被戳得碎烂。
一股不由分说的力在命令着他,驱使他站出去,去拦住那些追逐白芳岁而来的人,去挡在她身前。
去捡起地上那根掉落的白玉发簪,藏进袖子里,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她女子的真身!
——只要遵从,只要认命,便可以好受得多。
“……”
霜见口中的血顺着唇角不断溢出,转瞬之间已经染红了衣衫,流淌了满地。
白玉簪子躺在他身下的血泊中,紧挨着的是另一条已经断裂的红绳。
他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缓慢地向簪子的方向握去。
“兄台,你现在不要动了!还是保存些气力,待师长们赶来……”
周围有人惊呼着劝阻,却又因为场面过于骇人,没人敢真的上手来拦截。
而在看清了霜见接下来的动作后,那些惊呼则直接转变为尖叫,有人大喊着背过身去,“啊!!你做什么?!”
只见那吐血的男子竟吃力地握住了地上的一根簪子,然后一把将簪尖插向自己的另一只手掌,直接洞穿!
“……天哪,你莫不是中了疯咒?怎么会有人用簪子戳自己的手掌?!还嫌血留得不够多吗?”
那血肉模糊的手背看得一些弟子惊惧地退出人群。
他们忽然发觉此人或许不是离奇身受重伤的受害者,反而可能是个疯子!
此人的一举一动都很缓慢很艰难,好像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然而却不节省力气自救,反而选择拼尽一切来自残!
“……”
白芳岁同样怔怔望向被人群围簇的中央,她的发簪……竟成了疯子自残的武器。
那个人,看起来下一秒就快死了,但他好像……笑了?
就在亲手洞穿了自己的手掌后,他笑了?!
白芳岁在发现霜见唇角微弱的弧度后只感觉无比毛骨悚然,一瞬间她后背甚至发寒!
她很讨厌从那个人身上传递出来的阴冷感,那样的自毁倾向会让她联想到魔修……
不过好在,此事吸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曾见过她的同门终于也不再追着她试图看清了。
可是马上便会有更多道一仙盟的人为处理这桩怪事赶来,其中说不定会有她的师兄师姐……
白芳岁思量片刻,咬唇从人群外圈退了出去。
霜见自残时流露出的微毫笑意不止被她一个人捕捉到了。
马上便有其他人惊惧地质问道:“你笑什么?”
霜见眼前其实只有一片漆黑了,痛到极致,仍要在错误的时机与规则对抗,他的灵台或许已经碎裂。
可此刻他却难得有几分意识的清明。
他笑什么?
他笑,他终于有答案了。
——他所做的一切,依然是为了自由。
他做出的所有的离奇行为,依然是为了有顺理成章、理所当然接近莺时并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为了有如此时这般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时刻,不再因某一次短暂的同莺时的疏远,而劈天盖地的重临!
他不必因那些古怪的失控而懊恼。
不必不自洽,不必胆怯,不必想逃!
“……让一让!都让让,这是我师弟!”
大老远跑来的卫开吓得脸色发白。
他和新梅分开后没多久,便听到“有人吐血倒地快要不行了”的传言。
一听那吐血者最大的特点便是形貌昳丽非常,且衣装的制式正是他云水宗的模样,卫开便马上想起了韩霜见!
虽然两人关系一般,连点头之交都称不上,可出门在外,同门便是最大的羁绊!
卫开连滚带爬地奔到霜见身侧,匆匆道:“韩师弟,你再撑一撑!马上便来人救你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触碰霜见的肩,地上的血泊和此人仍被簪子“钉”住的手掌让他惶恐又焦虑,他不知道如何让韩师弟感受更好些,一双眼睛急匆匆地扫视过他的全身,只见韩师弟的眉眼被掩在垂落的发丝下,而他的嘴巴似乎微张着动了两下,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莺……”
“什么?韩师弟,你要说什么?!”
卫开把头低下去,仓皇地确认霜见仍在溢血的唇。
“……莺……时……”
“莺时?”卫开大惊失色,“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许师妹?!”
生死关头,怎能仍旧困于情爱之事!
他手足无措,脑海中倏然想到方才莺时正是过来找韩师弟的,为何短短时间内,一人不见,另一人则成了这幅模样?!
“难道是许师妹将你打成这样的?!”卫开打了个激灵,喃喃摇头道,“不可能!师妹不是那么刁蛮的人!”
“不是,这位兄台原本还好好站着,是被一个冒失的小子给撞了一下,便撞成这幅模样了!”
人群里有好心人补充道。
“还有啊兄台,有没有可能你师弟的意思是让你帮忙把这位名叫莺时的姑娘给喊来?”另一位看不下去的好心人也提醒道,“他想见她!”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第24章
◎挡灾◎
“云水宗某韩姓弟子众目睽睽下吐血倒地,气力尽失下只知道喊师妹来见他最后一面”的传闻飘到问道峰南的莺时屋舍时,她正手忙脚乱地在床榻边翻来找去——她的东西不见了!
储物袋,她好不容易才从许名承那里讨来的储物袋,只剩下一个了!
来之前,她特意用修真界特有的留墨笔在两个储物袋上分别画了图案作为区分。
她原本的那个上面画着她自己的Q版大头,准备送给霜见的那个上面则画着霜见的卡通形象。
现在只剩下属于她的那个了,原本计划送给霜见的储物袋难道是在峰南到峰北的路上丢失了吗?她分明记得在和霜见分别时,她是手里攥着一个,腰上还挂着一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