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不好了!”新梅慌张的声音远远传来,莺时忙从回想中抽身,走到院外迎上她。
听了她的声音,附近几间屋舍中的一些女弟子也走到门边探出头来,目光齐刷刷锁定在莺时的身上。
莺时觉出一二分不对,但来不及细问,因新梅已经满面急色地拉住她的手,转身便要跑走,嘴上匆匆道:“韩师弟他出事了,你且随我速速赶去峰北见他一面吧!”
“霜见出事了?”
莺时大脑空白了一瞬,她第一时间有点轻微的抗拒,霜见显然在躲着她,她才吃过闭门羹或许不该再凑上前去打扰别人。
就像在生病住院的时候,如果有讨厌的人来探病,也不会觉得开心,反而可能因心情郁闷影响病情恢复。
但新梅的状态和周遭人好奇的打量明显意味着情况可能超出了她目前的想象……
莺时心慌起来,因“被单方面冷战”而产生的落寞早已全部转变为担忧,她再不敢犹豫,火速和新梅一同赶往峰北。
……
待穿过人群包围圈的那一刻,莺时的脸上已经没有丁点血色,她清楚地看到霜见浑身是血跪在血泊中,身旁有数位面色沉重的道一仙盟师长,还有云水宗带队的玄真师父也在。
他们说着:“经脉紊乱,病在内里,此时掺手,或使此人爆体而亡……”
多么古怪的事,天罡会武的参赛弟子,在入住问道峰的第一日竟身受重伤。
待探查过此人的身体后,却发现这伤势无缘无故,没有分毫外力参与,更不见邪魔歪道作祟过的痕迹,完全……完全是由内至外的对抗,换而言之,全由“心病”导致!
之所以称其为心病而非心魔,是因为这般初出茅庐的弟子,压根儿就没有“走火入魔”的能力,修为浅薄者陷入狂乱只会自毁,而难以殃及他人。
只是事情处理起来的确棘手,身为师长也无力插手,因为这是个人同个人的对抗。
但话虽如此,谁也不想看到一名年纪轻轻的弟子这样死在眼皮底下,几位师长正欲驱散人群,在此为韩霜见启动心脉护阵,就见一名少女从人群中窜出来,跌跌撞撞地扑上前来。
“霜见!”
她不比任何人有分寸,竟直接扑到血泊之中,不顾水蓝色的裙子一同染上血色,跪在少年身侧,手碰上他轻颤的肩,声音里泄出哭腔,“霜见,你怎么了,我要怎么帮你?”
玄真师父反应过来便要去将莺时带离,但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见那个已经维持一个死寂的姿势许久的少年竟然动了——
他被簪子钉住的手握成了拳,而后无比缓慢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莺时,另一只不曾受伤的手抬至莺时面前,轻轻地、柔柔地擦过她脸上的泪。
“我没事。”他说。
霜见的声音低哑无比,不过是虚弱的气音,可语气却超常镇定,甚至比一众表情复杂的师长还要冷静。
……分明是该庆幸的。
庆幸在莺时出现后,他依然成了逃脱制裁的被宽恕者。
不管红绳是因为时间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失去了效力,他依然不曾失去带给他自由的那道核心。
然而心里竟来不及生出这样的轻松感,只有一个不合时宜念头冒出:莺时很怕血。
还好是他在流血……但她会不会觉得脏呢?
他做了错事。
且不止一件。
霜见突兀收回擦去她眼泪的手,因为他全身上下无不沾染着血腥,连带着将莺时的脸也染得花了。
莺时呆了一刻,眼泪却滚落得更多,她“呜呜”着用袖子去擦霜见唇边的血,一边惊慌失措地回头仰望着几位纷纷怔住的师长,央求道:“可不可以救救他?再这样流血下去会死的!”
玄真师父轻咳了一声,皱眉看她:“莺时,你先起来。”
而后他同道一仙盟的一位师长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只听对方沉吟道:“让我看看。”
莺时准备闪开为这位师长腾开地方,可霜见却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她。
她于是停住,只蹭步向后,泪眼朦胧地反握回去,又后知后觉地发现霜见用的是那双被簪子洞穿的手!
她惊惶不已,既不敢甩开也不敢握住,唯有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在掌心上,等待师长来为霜见处理。
“……你现在感觉如何?”那位白眉老者靠近了两步,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微苦的药香,说话间他也极为平易近人地低下身,两指虚虚探向霜见的脉搏。
“弟子无事。”霜见无比清醒道,“修整片刻便好,给诸位添麻烦了。”
如果不是他整个人近乎成了一个血人,这听来十分冷静的话还真能具备些许说服力。
但现在,白眉老者只是凝神看向他的脸,抿唇不语,从他指尖外溢的灵气柔和地探入少年的经脉中。
片刻后,老者微微蹙眉——那本该紊乱如麻的灵息竟已平复大半,此子前一刻还将崩未崩的心脉,此时又恢复如初……只不过,他的灵台……
老者眸中的叹息一闪而过,他抬眼看回霜见,若有所思道:“能于混乱中自返清明,倒算是件幸事……你从前可曾像这般发作过?”
霜见抬起目光,神色平淡如常。
“是。”他说,“弟子心性有缺,于修炼一事无所进益,便生出迷障。”
“……”
老者咽回嘴边那句“可要退出天罡会武”的问句,点点头,自袖中掏出一个细细的瓷瓶,迟疑地送入一旁的莺时手中。
“既是心念之病,今后还需修心,切勿急功近利、缘木求鱼。你灵台不稳,若再有一回,轻则气乱,重则丧命。”他道,“此乃龙血还生丹,有回血生津补气之用,你且修养数日,再做打算罢。”
至于数日之后,天罡会武早已开始。
能行至哪一步,都是他的造化,当然,大概率是止步于初试了。
一个灵台松散、将碎未碎的修士,是走不长远的,若他还心高气傲,痛苦只会倍增。
心中有所执,力却不能及,这个中的缺漏,终究是靠人自己的寿数来补的……
老者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霜见恭声应下,面上无半点惊惶。
“弟子铭记在心。”
白眉老者走了回去,几个长者又是几番眼神交流,似乎准备离开了。
一旁的玄真师父瞥了一眼吓懵了的莺时,默默呼唤远远站在几十米外逗留观望的卫开过来。
“带他回房休息。”他吩咐道。
卫开连忙凑身过来,欲扶霜见起身,可莺时却压下他的手臂,对上玄真师父的眼睛,焦急道:“那他的手怎么办?”
玄真师父的目光凝向霜见仍被簪子横插的手掌,眉心一跳,他沉声问:“为何要行此等极端之事?”
霜见未曾抬眸,静默几秒才道:“……弟子痴愚,妄图以痛止痛罢了。”
莺时听在耳中不可置信地望着霜见,顶着那道湿漉漉的震惊目光,霜见不由轻轻闭目,他松开紧握着莺时的手,果断且利落地将簪子拔了出来。
“嘶——”
簪尖带出一片模糊血肉,画面看得人不由得生出幻痛,卫开口中倒吸一口凉气,当事人却面不改色,仿佛痛不在他身一般。
而莺时因为霜见的有意避身,没能亲自看到这一幕,待她回神之时,那留有狰狞血洞的手掌已经被袖子掩盖起来。
“是不是很痛?让我看看!”她急道,去扯霜见的手臂。
霜见却不曾顺从她的力气,只冲她摇头,安抚道:“无碍……”
玄真师父神情复杂,半晌叹了口气,扔来一包外敷的药粉,简单吩咐过后,命他们离开。
他自己还要和道一仙盟的相关人等,处理这场突发事件的后续——比如地上的那滩血。
玄真师父的眉头越拧越紧,凝视着三人远行的背影。
卫开原本是想撑着霜见的肩,可是他的好意似乎没有被接纳,那个几炷香之前还半死不活之人此时已经能自己走了,于是便错开身,躲过了他的搀扶。
可是他却也不是完全独立,因为一旁还有莺时紧紧托着他的手臂,不住地扭头对他说着什么话。
三人并立,其中两人却贴得尤其之近,无形中分出两个世界。
若叫许名承看了这一幕,想必会勃然大怒,玄真师父作为看着莺时长大的长辈,对这样的画面也有些不喜的,尤其是经此一事,更可见这韩姓弟子心性偏激。
……但他也不准备插手了。
不管是道一仙盟的白眉老者,还是他,都清楚韩霜见活不长了。
像他那般心病致死者虽然不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再说他发作起来如此严重,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
他的气血亏空,灵台摇摇欲坠,丹药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于事无补。
玄真师父沉默了片刻,不曾出面将莺时喊住,只默默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