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之人,总该得到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宽容。
……
“卫师兄,你方便出去转转,留我和霜见说几句话吗?”
上药服药结束后,莺时便恳切地向卫开请求一个二人谈话场合。
不管霜见乐不乐意,她现在都得“霸王硬上弓”,本来她就无比想要创造一个单独的谈话场合,可霜见却不配合。那时她想谈及的话题内容不过关乎人际关系上的敏感,而现在却关乎生死存亡了,她有不得不问出的问题。
“好……我这便离开!”卫开点头如捣蒜,快步退身走掉,还妥帖地关上了门。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莺时一屁股坐在霜见床边,她的眼睛依然红着,只是到底不再哭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严重吐血倒下了?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你要、你要……”
“要”后面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连想想霜见同她疏远都能让她觉得天塌下来,若霜见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莺时及时抽回想法,惊魂不定,唯有紧紧抓着霜见的手臂,盯着他的眼睛。
“……是弥若天。”霜见面不改色道。
他不需要做出细细展开,莺时便能根据一个简单的人名展开丰富的联想。
“他死之前还是阴了你一手?”莺时双目瞪大道,“他的手段竟在你体内残留了四十余天?”
霜见点头。
“这个死人……”莺时怒火中烧,又气又急,她咬牙愤愤道,“分身死了,还有本体,不就是八方魔王之一吗,待到剧情后期,我们将他挫骨扬灰!”
恨意逼得她浑身都轻颤起来,唯一能够感到安慰的,便是霜见在服过药后脸色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说话也恢复了一两分气力。
“弥若天留下咒术残存我身,是我发现得太晚,一直到宗门内选前夜,才有所觉。”霜见垂眸,不动声色道,“先前,我唯恐此咒印会波及到身边之人……”
卑鄙。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给出了这样的鄙夷。
但霜见已经全不在意了。
他解答了那道声音提出的问题,就不再会受到它的影响。
他恰到好处的停顿了半秒,果然看到莺时表情怔忪,眼中莹光闪闪,甚至不需要他继续说下去,她便哽咽地接过话:“所以、所以你才会选择疏远我?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再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
霜见胸口忽然一闷。
一股奇妙的酸楚涌了上来,滋味不比他同规则对抗时好受多少。
他张张口,半晌才艰涩答道:“绝非如此。”
绝非如此。
心底的声音也头一次赞同地默念着。
“下次不要再这样自己扛了,我们是队友!”莺时压下声线的波动,深吸一口气,又忧虑道,“那你现在可是彻底没事了?不会还有什么‘余毒’残存吧?”
“……无事。”
霜见望着莺时的眼睛,缓缓摊开一直紧攥的手心,上面安静躺着一根染血的红绳。
“是它为我挡过一灾。”他说。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夹子,23点有一章加更!
第25章
◎妒夫◎
霜见默默地注视着莺时的反应。
不可否认,莺时所厌恶的那个“原男主”,并不完全是被“命运”徒手捏造的假人,塑成其人设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他自身。
除了自认为不满足“水性杨花”、“情圣”等词语外,他的确心机深沉、卑鄙虚伪,乃至此时此刻,将断掉的红绳呈现在莺时眼前时,很难说他不曾做有“以旧换新”的打算。
他知晓莺时在将红绳送给他后,为了不被发觉又自行准备了一根一模一样的,此刻就绑在她的脚腕上——洗髓泉之域中,他曾亲手感受过它的纹路。
不管绳结为何会忽然脱落,它都曾带给他长达三月的自由。
他要莺时留在身边,也要她的东西。
他就是如此……贪婪。
霜见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在不住地嗤讽自己,又如何奢望她人收回鄙夷与看轻……
所以,永远不可以让莺时发现,他不是所谓的穿越者。
永远。
霜见眸色加深。
“红绳竟然断了……”
莺时喃喃地伸手试图碰上那条被血浸湿过的绳结,但被霜见稍稍缩回闪躲。
“被我弄脏了。”他轻描淡写道,“还是不要碰的好……一切只怪我,保管得不够仔细。”
莺时没有坚持,仍盯着那截断痕晃神。
现实中,她也听过类似的说法。
红绳断了就和玉石碎了一样,常有人视之为“挡灾”,物替人抵挡了一次邪祟或厄运的侵扰,其使命已经完成。
虽然这说法十分迷信,且具备大量心理安慰成分,但莺时听进去了。
于是霜见便见他在说出这一番话前曾预设过的那一幕在发生。
“断了也没关系的,我这里还有!”莺时弯下腰去欲将脚踝上的红绳解开,不过动作做到一半,她又停住了,收回手,有几分尴尬地看了眼霜见,抿唇道,“待天罡会武结束了,我再准备一根新的送给你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当时那根红绳是“原身”的设定,她实打实戴了没多久,加之那会儿条件也不允许她送出其他东西给霜见“留个念想”。
可现在,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不单单是两人多少都在异世中有些适应了,她还了解了霜见的性格,其实……他分明也不是会需要同伴的贴身物品在侧,只为安心的那种人。
戴在脚上的红绳怎么好意思作为平安符送给他呢?这似乎也是个有点没边界感的行为。
“……”霜见默然片刻,才道,“为何?”
“新的总比旧的好嘛。”莺时含糊过去。
“可我想要你带过的。”
霜见将话脱口而出,手指不由蜷缩。
他本以为这种话会很难讲出来,不料言语竟超乎想象得自然流畅。
也许,自洽以后,一切对自我的蔑视与不齿都可以反过去成为支撑他的底气。
——反正,他本就是个贪婪的人。
所以能讨要得毋庸置疑,索取得顺理成章……
那为什么,他还是会忍不住避开莺时惊愕看过来的眼神呢?
“为、为什么呀?”
这次变成莺时提问了。
她的坐姿都变得拘谨了不少。
霜见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开口道:“与其是说是红绳在驱邪避厄,我更愿意认为……是借了你的气运。”
“我的气运?”莺时扣扣手指,懵懂道,“作为穿书者,的确有点像被选中的人,不过我们两个都是呀,你还穿成了原男主呢。”
“旧绳应劫而断,我想……延续旧例最为稳妥。”霜见低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示弱的软意,“况且,有你的‘信物’在身,我……的确宁心静气几分。”
莺时无意识地紧攥起自己的衣摆,感觉脖颈和耳后的温度好像在似有若无地升高。
她掩饰性地弯下腰去,笨手笨脚地解着红绳,直到觉得耳朵应该不太红了,才起身将红绳递到霜见手中。
“那你一定要平安啊。”
霜见将手中的新的红绳握住,上面还沾染着离开人体不久残留的体温,他因而微怔,半晌才哑声道:“……多谢。”
哪怕不完全理解,可莺时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尊重并尽可能满足他的需求。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莺时的眼睛了,因为她眼中有一种会灼伤他的东西——
那是“真”。
真切,真诚,真心。
反衬出他的虚假,他的表里不一、机关算尽、道貌岸然。
霜见心中会本能生出种不易察觉的惶恐。
近乎补救般的,他想要给出一些什么用以填补心中的缺漏,甚至,“什么”都不够,他仿佛得献上某种很巨大、近乎全部的东西,才能与那道缺漏等同。
而莺时对他最多的索取除了虚无缥缈的陪伴外,也就只有修炼上的请教。
于是他问:“你可有什么想学的术法?”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莺时听了不由皱眉,“我要是这种时候还压榨你当老师,也太不是人了吧!”
“……那想要的东西呢?”
莺时因这个问题而再度联想起了自己丢失的储物袋。
给霜见准备的储物袋里还装着她从许名承那里卖乖耍赖讨来的“巨款”,足足十好几枚灵石和五六贯钱银,都足够再买一个新的储物袋了……找不回来那还得了?
她的表情变化被霜见看在眼里,他敏锐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和你的事比起来,不过是小事。”莺时话是这样说的,表情的沉重可分毫不减,她拧眉道,“被你拒收的那个储物袋,好像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