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见,不然先进行你的部分?”她忧郁道,“我好像哭不出来,是不是秦郁满把我泪腺也封住了……”
她不止尝试了干瞪眼这一物理方法,也试过对自己进行精神攻击,想想那些令她悲痛的事情吧:时不我待的猝死、不容分说的穿书、与亲朋好友的别离……
不能说完全没效果,只是每次稍微酝酿出了点悲伤的心绪,她就不由得走神,目光渐渐飘向霜见身上,反应过来时唇角都已经勾起来了。
她笑霜见用灵力生火,让木柴燃烧,分明他直接用灵力取暖就好了,却多此一举,原来他也有这样“脑袋不够灵光”的时刻。
但当暖意温和地扩散到冻僵的手上时,莺时又笑不出来了。
她变成傀儡人后,灵力也难以畅通无阻,起不到覆体暖身的作用,只不过因为五感也没那么敏锐了,她没觉出太过严寒。
原来她很冷。
而霜见比她自己还更早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霜见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明明没有额外的表情,却显出一种朦胧的温柔感。
“……”
莺时的心好像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很轻,悠悠地在她身体里抬升,快要带着她的躯壳一起腾空。
她安静地看着霜见起身走近,他对她“先进行你的部分”的请求有求必应,抬手在她面前时,腕上被自行划出的伤口已经有血液淌出。
白皙有力的手臂呈到嘴边,莺时脑子还木木的,如同一个被植入了程序的机器人,她本能地张口,腥甜的滋味蔓延至唇齿间,是……热的,她恍惚地判断着,唇瓣就轻轻贴在霜见的腕上,简直像是在吻他……
“血的味道不好,还需你多做忍耐。”霜见这样说。
莺时无意识地用舌尖描摹过霜见腕上的伤口,一定弄痛他了,他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血的味道的确不好,可是痛的味道一定更不好。
霜见为她做出很多牺牲。
他毫无保留地帮助她、保护她。
明明可以不管她的,可每次他都倾尽所有,甚至愿意为此承担一些代价。
将心比心,莺时做不到穿越暴风雪只为了赶来谁的身边,也做不到以自残为前提、以自缚为结果,只为帮别人从傀儡状态中解脱……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为另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快,睫毛上有一点点泪珠了!”莺时感受到那星点的温热湿意,心神全部转移,她慌忙停口,焦急地提醒霜见。
少年的手指小心地伸至她眼下,莺时用力地闭了闭眼,一滴晶莹的泪液便落到他指节上,霜见顿了一下,将之送入唇边吻去。
是很克制的动作,但莺时看得心砰砰乱跳。
她觉得自己是该说些什么的,比如“泪的味道不好,还需你多做忍耐”,或是“先把腕上的伤口治愈了吧”诸如此类的话。
她能说的很多,想说的也很多,可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保持静默,呆呆地站着,看霜见再次向她伸过手来,指节轻柔地蹭过她的眼尾。
被沾染到他手上的泪液同他的血混合,霜见用指尖将那滴融作一团的血泪抹在自己的眉心,留下一道嫣红的印记,随即,再次点向莺时的眉心。
当他的指尖离开,莺时的眉心也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与他相对应的简洁契纹,闪烁数次后,隐没于皮肤之下。
“……!”
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密链接感逐步出现,莺时因那阵奇妙的悸动而战栗,她冰冻的身体似乎正泡入某汪汤泉中,表层的霜冻于是被温水化解……
因血契的生效,她身上笼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赦免之意。
此时此刻,她就是那颗被点化的石头、那名被释放的罪人,被迫的僵硬在从她身上褪去,天蚕泣丝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弹力,莺时大脑空白,身体软趴趴地要向某处栽倒。
霜见拦腰将她扶住,他在莺时这里的存在感原本就很强,此刻则更强。
莺时晕乎乎地听见他蹙眉问她:“抱歉,你……你现在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好清晰,好磁性,不通过耳朵,就能直达她心底。
霜见也有被血契的缔结冲击到吗?
他看起来比她淡定多了,却又似乎也有些手足无措。
莺时听到了他罕见的结巴了一下。
他竟然说抱歉。
他觉得她不喜欢血腥味,却不得不饮下他的血,因而受委屈,因而掉眼泪。
他觉得她不想结血契,却不得不和他成立契约关系,因而神色恍惚,因而出离的沉默。
……不是这样的!
“我感觉特别好!”莺时的声音里带着点形容不出的温软,但那非她本意,实在是讲话的中气也被那遍及全身的微妙战栗给冲击了,她只能这样“虚弱”而眼泪汪汪道,“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霜见。”
她压下躯干好似被电流通身的那阵酥麻,压下难以平复下去的超速心率,猛地扑入霜见怀里,把人死死抱住。
终于可以了,她早就想这样做了!
霜见口中发出一道闷哼,可能是她扑过来的架势太热情了,令人难以招架。
莺时本应关心他一句“撞疼了吗”之类的,并退后拉开距离、为自己的莽撞而表达歉意。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头埋在霜见的胸口处,狠狠地蹭来蹭去,口中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哼唧。
不知道是不是血契在生效的缘故,与霜见肌肤相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安全和满足!
好想好想好想一直这样贴贴下去!
——可是该死的,血契不会把她现在的感官和情绪都给同步过去吧?
第30章
◎她才是主人◎
莺时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现在感受到的所有不听话的悸动,或许也有少少的一部分是自对面传递过来的这一可能。
如果她观察得再细致些,就会发现霜见与平日也很不一样,耳朵变红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表现。
他无意识的吞咽动作与明显加重的喘息、不断升高的体温、轻轻颤抖的手指、如木头一般僵在原地的反应,和更多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变化,几乎让霜见怀疑自己的妖丹发作期提前了。
超出掌控的感觉很不妙,可他却无法抽身。
甚至,在听到莺时那句含含糊糊的“你也抱抱我好不好”,他未曾犹豫,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便抱住了她。
一个货真价实的、亲昵的、紧密的双向拥抱。
心底的那道常向他提出质疑的声音,自从他达成自洽后,已经多日没有动静了。
但此刻,它再次问道:韩霜见,你后悔吗?
后悔提出血契的概念,让自身骑虎难下吗?
后悔主动去创造羁绊,静候它的束缚吗?
一个能够影响你自由的存在,你靠近她是为了利用她,陪伴她是为了补偿她,那和她结血契是为了什么?
仅仅为了覆盖掉旁人在她身上留下的标记吗?
……或许那是一部分原因,但总该还有其它。
你被那些“其它”给蛊惑了,蛊惑得心神摇曳、理智溃散,才会做出这等把命门交予她人的疯狂举动。
所以,你后悔吗?
——答案竟然是否。
他不后悔。
与莺时的紧密依偎,他竟甘之如饴。
他为血契的缔结而战栗,因为从此,他和她有了切实的联结。
这个与“真”产生了联结的一瞬间,他自己也好像变成了某种真切的、笃定的存在。
他同样是真的,于是就好像能够对抗虚无的一切。
于是不再怕痛,不再怕失去自我,不再怕那些重复的轮回轨迹中透出的荒诞,不再怕那双试图摆布他的命运的巨手。
漫天风雪中他可以触碰另一个人的体温,无边沉寂下他可以听见另一个人的话语……
洞外风雪未歇,呜咽的风声穿过岩隙,却盖不住彼此擂鼓般的心跳。
“……太紧了!”
莺时红着脸弱弱地挣扎道。
她不提出“你也抱抱我”的提议还好,霜见只是静默站着任她发泄。
可她提出请求后,霜见反抱住她的力道好紧!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得紧贴,他的头低垂在她颈侧,滚烫的吐息在她耳边泛起涟漪,如同一波又一波无声的浪,不断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防线,她有些承受不住了……过火了!
莺时方寸大乱,全身发软,要她主动去推开霜见她也做不到,只能嘴上“呼救”,好在霜见马上便意识到不妥,立刻松开她后退了半步。
“抱歉……”他又在道歉。
“……”
莺时平复着呼吸,没说话,飘忽的眼神在某一刻与霜见对上,她忙低着头躲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距离忽然拉远,方才被填满的怀抱骤然空虚,山风灌入,竟冷得她心口微微一缩,有种奇异的失落。
哦,原来是没有灵力助燃的火堆已经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