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们方才没有耽搁时间,不然若是契书巩固到一半,忽然要跑路,一定会措手不及!”莺时甚至有几分庆幸道。
她拉着霜见狂奔,待拐了两个弯跑回到屋舍区域后,果然看见一众尚在外逗留的弟子都在匆忙往回赶。
“咚——”
第二道晚钟的余韵在整座寺庙中散开,莺时总算又冲进一间空房间中,将门闭合的前一刻,她看到老僧正正站在她的门外,微笑着看着她,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她还来不及发慌,一旁还未踏入隔壁房门的霜见却忽然抵住了她将要关上的房门,在外面拉住她的手,将她拽了出去。
“你我交换。”他低声道。
说罢他已经将莺时送入隔壁的房间,那股力气强势而温柔,虽不容反抗,却极为轻缓,等莺时反应过来时,霜见已经帮她将门也关好了。
“诶?!”
“咚——”
第三声收尾的晚钟落下,天再次黑了。
白日,到此结束。
“……”
莺时站在房门口,仍为刚才突然的换房而回不过神。
显然霜见也注意到了站在她原本那间房正对面的老僧,他因此决定和她交换房间,自己去面对有可能遭受的诡异的“针对”。
他……是不是把她的安危看得比自身还重了呢?
新梅说过的话又回荡在耳边,莺时懵懵地站了半晌,忽而迅速眨眼,做了个深呼吸,她一手扶在房门上,另一手则轻轻地捂住了心口。
这可是喜欢的准则之三啊!难道霜见也对她有男女之间的好感吗?
那如果再过两个月……
莺时的脸一瞬间变得爆红,但很快,她又狠狠地摇了摇头,面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只余下忧心忡忡的神情。
现在还哪有功夫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老僧来者不善,霜见可千万不要有事才对!
……
“小施主。”
叩门声响起。
老僧提着灯笼的身影倒映在窗边。
霜见不等他敲第二声,便已抬手,无声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坦然迎上老僧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浑浊的眼睛。
老僧的长眉随抬眼的动作而抖了抖,悠悠问道:“小施主,白日为何不肯做工?”
“……”
霜见沉默。
袖中的功德墨还完好无损,他不曾在画坊中研磨,也不曾在巨佛脚下献礼,与告知莺时的“已收工”状态相悖,他的确从不曾完成一个匠人该做的任务。
不管老僧原本锁定莺时的房间是想做什么,此刻他都顺势转移了目标,开始与他清算“不守本分”的账。
“身为匠人,需有所觉悟。”老僧向前微倾,灯笼的光晕便淌过门槛,漫到霜见脚边,“背离本分,即为不善。轻慢怠惰,便是助长此间恶业……”
“恶业?”霜见的声线毫无起伏,“是谁来定义的善与恶?”
老僧听到他居然开口回话,似乎有些微讶然,顿了一下才双手合十笑道:“阿弥陀佛……业力自招,因果自受,尔等身负业障而入此无间,善恶自然由尔等心相所化。”
霜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面无表情道:“若依你所言,众人心相皆不同,何以任务相同?若任务为众生共业所显,那这共业的依凭,又从何而来?”
“痴儿。”老僧轻轻叹了口气,“共业如海,个体如沫。沫有不同,皆在海中。你所执着的依凭,不过是妄图以沫之微毫,丈量海之深广……莫非你已自觉身负大智慧,早可窥破这无间苦海?那贫僧倒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唇角扯起一个怪异的弧度,沧桑的声音放得极轻:“你看贫僧……像佛,还是像鬼?”
问题抛出的刹那,他异常幽深的瞳孔紧盯着霜见的表情,似乎极想从中窥见几分鲜明的恐惧。
但很遗憾,这名同他展开机锋往来的年轻施主依然姿态从容,他不答反问:“佛是真佛?鬼是恶鬼?”
“自然。”老僧颔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念珠。
霜见静默了片刻,不疾不徐道:“若你口中的佛,当真是普度众生的真佛,为何会法相崩摧,需要凡人修缮?若它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何以镇守此界,何以平衡阴阳?”
“……”
老僧那双总是半阖的、透着慈悲与高深的眼睛,此刻骤然圆睁,他皱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霜见已继续道,“反过来,若那金身之下所镇压的当真是恶鬼,此间的魂灵又为何要助它破封?它若得脱,对众生,对你我,对此间,又有何益处?”
夜风骤歇了一瞬。
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似的,火光不再摇曳,而是骤然收缩、黯淡,继而保持恒定,仿佛时间在那一刻被暂停了。
老僧脸上那抹仿佛雕刻上去的悲悯笑容彻底僵住,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想重新弯起,却只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那只提着灯笼的指节嶙峋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起来。
霜见静静看着这一幕,漠然开口:“不必回答我了。”
老僧所展露出的所有情绪的变化、那些无法自圆其说的卡壳,已经足以证明,他不是规则本身。
这意味着,“老僧”这一个体,并非不可动摇、不可战胜的权威,他同样是可以被消灭的。
——而霜见说先前那一番话,也不过是为了得到这一结论。
“你暴露了心相。”
他看着老僧变得惨白的脸,平静陈述道。
“……”
灯笼坠地了。
第38章
◎蛊惑◎
……
“砰——”
门又被看不见的东西给推开了。
莺时还处于对霜见的担忧中,此刻连害怕都显得不够全神贯注。
她在沉寂中等得足够久,今晚的时间是昨晚的几倍长,此刻等到异象降临,她反而有种“总算来了”的心安感。
她向外探看,不曾发现老僧提灯的身影,也没有第二封飘到脑门上的信。
很莫名其妙,门大敞着,却什么也没发生,没有东西来寻她,也听不到任何可疑的动静。
夜晚的庭院死寂一片,这里没有月光,只有不知从何处渗出的稀薄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巨佛那庞大的轮廓……诶?不对啊!那根本就不是巨佛啊!
莺时揉揉眼睛,扶着门框向那头望去,不由目瞪口呆。
现在矗立在庭院中央的……分明是怪物才对吧?!
只见低垂的佛首竟变成了一颗青面獠牙的鬼面头颅!
而这,还只是整体中最微小的变化,除了脑袋之外,雕像通身的轮廓、定格的姿势也发生了大变,粉碎了所有的慈悲与庄严,根本看不出一点佛的影子了,但也不是怒目金刚那种特意塑成的凶相,反倒很像她现代看过的某些宗教恐怖片里的邪神像,恶意扑面而来——毫无疑问,这是恶鬼的象征。
昨晚也是如此吗?入夜后,佛像自主变成恶鬼模样?
还是说今晚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情,造成了佛像的改变,催化了“恶”的显形?
恶鬼巨像的眼眶是两个深陷的黑洞,里面好似正燃烧着摄人魂魄的幽火。
相隔这么远,莺时却有种被锁定的感觉。
可奇怪的是她竟然无法因此感觉到害怕,反而受到一种召唤似的,隐隐想过去“朝圣”。
眼看着脚尖已无意识地对准了门外方向,身体重心更是前倾,两条腿仿佛要不听使唤地往外走了,莺时忙给了自己一拳,打在大腿根上,勉强压住了那阵神往。
难不成是身为恶鬼阵营的她白天没给匠人搞破坏,以至于现在要遭到头目的审判了吗?
夜晚是有些玄而又玄的规则存在的,她可不想因为擅自出门而像那些消失的弟子一样,晕乎乎地被淘汰掉啊!
莺时咬牙对抗着那阵忍不住要靠近过去的本能,扒在门框上的手骨节都泛白了,忽而意识到这种“对抗”其实没什么含金量。
归根究底,无间寺是天罡会武复试的考题。
用“应试”的心态去看,便能发觉现在死站着不出门这件事,考验不了她的心性和能力,只能考验她的手劲儿是不是足够大……
所以,她当下的坚持应该是走歪了吧?
莺时蓦地想起了老僧说过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他说:白天是属于匠人的七日,黑夜是属于游魂的七夜。
也许她在黑夜是能够活动的,因为游魂除了搞破坏外,还需要供养恶鬼助其破鼎!
心思一转间,扒在门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她仿佛被什么推了一把般,狼狈地跃至院中。
“……!”
莺时顺着那股推力在原地半蹲,屏息静待,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似乎,真的没什么事?
她不由呼出口气,扭头看向隔壁属于霜见的房间,门扉紧闭,黯淡无光,和周边的每一间房都一样,透出同一种静止中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