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她一个人走出来了。
要么,是她又一次陷入到了“被选中”的特殊场域里;要么,是游魂们也需要像匠人们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去面见恶鬼……怎么有种被老师依次叫去办公室的即视感呢?
莺时难免发怵,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回恶鬼像——
诶?
怎么又变了?!
恶鬼的模样竟如同面团一般软化波动着,它一会儿变成青面獠牙双眼暴起的可怖状,一会儿变成长眉硕耳、头顶螺髻的佛祖状,但最终,它竟暂停在了一个格外美型的人像模样上!
人像的半张脸被氤氲雾气笼罩,但身体和五官的轮廓已经足够有氛围感,就像某个以美貌闻名的巨型二次元手办突破次元壁降临在此地了似的,帅得非常有冲击力,也相当有违和感……最重要的是,它看着还特别眼熟!
怎么那么像画师打扮的霜见呀!
莺时完全傻眼,她第一反应是怀疑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她中了那种“看什么都是心中所想之人”的幻术,所以竟把恶鬼像脑补成了霜见的模样。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恶鬼的能力,幻化成她亲近之人的模样,引她心甘情愿地走过去奉献些什么。
——总不可能是霜见变成了恶鬼吧?!
莺时陷入到一种奇异的混沌状态,竟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疑似霜见的石塑之下。
她怔怔仰头,无意识地伸手触碰人像的衣摆……是劣质的、布料的触感。
不应该是冰凉的石头吗?
“……”
莺时激灵一下清醒过来,便对上霜见那双沉静的眼睛,她此刻正用手抓着他的衣角,面前根本没有什么三四米高的石塑,她已经不站在原本的庭院里了,而是身处于一个奇异的密闭空间中,周遭是混沌而朦胧的黑,分明没有光源,却有一层渐变式的光晕在中央发散,很像是灯笼的烛光。
这个场景让莺时联想到了域,但不同的是域的漆黑是无边无际的,相当广袤,如同无法捉摸的宇宙,但现在的这一个空间却会给人带来逼仄感,似乎非常窄小,无法与宇宙产生关联,更像是某种囚牢。
“……霜见?”莺时的呼吸暂停了一瞬,不曾松手,还把霜见的衣服拽得越发之紧,激动地睁大眼睛,“你怎么也出来了?!”
她清楚地知晓面前的人就是霜见,而非她的幻觉,体内虽被压制着却仍在生效中血契就是最好的依据,一见面就会带来生理性的安全感,能帮她有效辨认真实与虚妄的分界。
“这里是哪里啊?!”莺时害怕地四处观望,靠霜见靠得更近了些,“好黑……”
“……”
霜见欲言又止。
“你怎么不说话?”莺时慌张地捏捏他的手,“是我们被淘汰了吗?”
她早就猜到霜见和她不是同一个阵营的,作为匠人的他在夜里理应受到行动限制,可此刻他却和她出现在了同一个密闭的空间中。
果然霜见和她换房间的事为他招来了祸端,老僧一定是进去迫害他了……
“并未。”霜见低声道。
他反过来捏了捏莺时的手,好像在回应她的动作,斟酌着开口:“我们现在,在石像之中。”
“什么意思?”莺时蹙眉,“被关在石像里是违反规则的处罚吗?我不小心在夜里走出了房间……对了,说来很是奇怪,我竟然看到巨佛变成了恶鬼的模样,恶鬼又变成了你的模样!我被那幻象蛊惑,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里,然后就遇见了你!”
她说完后不由捂住嘴巴,对于完全没有受到沟通限制、竟能自由发言这件事感到无比惊讶。
“……那并非幻象。”
“嗯?”
“我杀了扫地僧。”霜见眼睫低垂,以平静的语气道出石破天惊的话,“于是,变成了顶替他的,被镇压的恶鬼。”
“……哈?”
莺时确信,如果自己生活在动画片里,现在她的两只眼睛里应该已经冒起象征晕眩的黑色线圈了。
“游魂在夜晚会受到恶鬼的感召……你是因此而来的。”霜见继续道。
莺时完全说不出额外的话,只能在震撼中沉默地瞪大眼睛:“……”
“……我会送你回去的。”
霜见抿唇,感到些不自在。
他并没有主动召唤莺时,变故发生的瞬间,他同样要率先理清状况。
应该是血契。
血契的存在导致机制误会他迫切需要见到作为游魂的莺时,因此引她前来见他——应该是这样的。
“等等!”莺时扶住霜见的手臂,她的脑袋简直要炸掉了,忙问,“你怎么能这么淡定的呀?先一点点告诉我,杀了扫地僧是怎么一回事?!”
“入夜后,他来寻我。”霜见道,“我注意到了他的破绽,因此尝试将他消灭。”
灯笼坠地后,老僧现出了无比癫狂的恶鬼相。
烛火烧上他的袍角,也迅速吞噬了整个房间,场面瞧来可怖,但不再被视为“权威”的象征的老僧,羸弱得不可思议。
霜见轻易箍住他的脖颈,甚至不曾施加多大的力气,便将之扭断。
他知道这个行为一定会带来些结果,他正是要看到这些结果的。
他的做法从不出于贸然与冲动,毕竟早在先前,他已经试探到了一些东西——那面粉碎在白天黑夜交界的墙,已经足以证明,无间寺中淘汰弟子的机制从来不是他们对规则的违背,甚至,规则本身的存在也值得质疑。
但他的确也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杀死了夜间的老僧后,他变成了恶鬼。
那种感觉很玄妙,在状态的初始他也经历了片刻的恍惚,老僧分裂为恶鬼与佛陀,似乎在和他争抢意识的主权。
但将之战胜太简单了,已历经过两世轮回的韩霜见很难在此碰壁,他同真正的“规则”对抗得足够久了,此刻就仿佛斗战胜佛重回花果山,碾压老僧的残念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自然、简单、顺理成章。
于是他就这样代替老僧,成为了被镇压在佛像之下的恶鬼。
并且更加自然、更加简单、更加顺理成章地“蛊惑”来了莺时。
“……”
莺时眉头锁得死紧,一眨不眨地盯着霜见。
她理应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情况,摸不清头脑才是对的,但在那一刻,仿佛被天使吻过额头般,她灵光一闪。
她一来又想起了老僧说过的话:正邪可能共存,善恶可有边界?
二来,因为“正邪”、“善恶”的关键词,她想起了《我见霜雪》书评区的一篇置顶长评。
莺时那时看书看得仓促,其实没什么功夫读长评,但那则评论一直置顶,只要点到评论区就能看到,于是她次次都能读到它的标题——《浅析表象背后的深层世界观:正邪必须平衡,当邪恶被消灭时,一定会诞生更大的恶》
以及长评的首段内容:“真以为长仪神女是因难产而死的人,你们从来没看懂过这本书。她的死亡是一场惊天动地的阳谋,是为了平衡正邪、让世界得以稳固延续下去的主动献祭……”
长仪神女,即霜见的生母,幽冥魔主已逝的妻子。
她在剧情中“貌似”是因生育男主而死,她的死亡直接构成了男主与生父之间不可化解的矛盾。
这是一篇典型的阴谋论导向阅读理解,把《我见霜雪》这本书拔升到了不属于它的高度。
但又莫名令人信服,因为标题里描述的情况在剧情中可以得到验证——幽冥魔主在成为焚天焦土的首席之前,曾是归元剑宗的剑道魁首,正道第一人。
书里没写他为何入魔,也没写长仪神女作为仙盟中圣洁、正义且不可侵犯的象征,怎么会同他结为道侣,并诞下作为混血的霜见。
这给了这位脑洞很大的读者充分的脑补空间:神女自始至终都不是因为爱情而委身魔头,更不会因为所谓的难产而死,这完全不符合战力!
她的死亡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为了平衡这世间的正邪。
霜见的诞生与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平衡,而他和幽冥魔主之间的仇恨几乎注定了弑父的这条路径——神女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诛恶,且规避了“从而诞生更大的恶”的逻辑链条,还世间一个真正的太平。
听起来是有点扯的,但被唬住的人还挺多,不少人赞同这篇帖子,不然它也不会被顶到最热。
只是不知道后来竞风流烂尾时,这名分析帝读者又有何感想,是不是恨不得把长评删了,替换成两千字口吐芬芳。
莺时现在非常怀疑,莫非,因为《我见霜雪》留下的坑太多了,穿越大神在让她穿书前还糅杂了长评里的设定来补全整体的世界观吗?不然她怎么会感觉,眼下这个无间寺的核心,会与这则长评的主题如此之像?
从“天罡会武会出什么题”的角度去反向思考,更觉没有什么比涉及世界核心、正邪概念更能考察弟子心性的“赛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