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发出一声模糊的、介于啜泣与呻.吟之间的气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倒,更紧地嵌入霜见怀里。
霜见闷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收拢手臂,将她牢牢圈住。
“恶鬼”的确有贪婪的本能,让他想要索取更多……但是不行。
怀中躯体的颤抖、隔着衣料传来的过快心跳、还有那些汹涌扑向他意识的、分不清所属的、混乱又浓烈的情感……这一切都让他头晕目眩。
他的喘息彻底乱了,这就是巩固的血契的后果,两个独立的灵魂要再次被潮汐拍打在同一片海岸上,被那些激起的汹涌浪流卷入那片迷乱之海中,无法逃脱,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了。
莺时经历过“海水”的冲刷,对自己失控的生理反应感到无比的困惑和羞耻,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只露出绯红欲滴的耳廓。
“……霜见。”她的声音颤得惊人,却还在努力表达,“你、你感觉到了吗?这次好像……特别厉害……我有点晕……”
何止是晕。
霜见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从胸膛里震动出一声低哑的:“……嗯。”
只是简单的应声,莺时却又抖了一下。
“一定是……在恶鬼与游魂的身份基础上,叠加了血契,所带来的……双重debuff。”她断断续续道,“缓一会儿就好了……”
“……是。”
霜见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也跟着这般肯定道。
实际上呢?
两个人中,知晓这些变化并不能完全归咎于debuff的人数,竟然是二。
第42章
◎痒◎
缓一会儿真的会好吗?
心理上稍稍冷静了一些,但生理上的余韵却还在持续。
血契的后作用力深远而持久,这一次的巩固完成得实在狼狈,莺时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心志的不坚定——如果她是唐僧,当年绝对是死活也出不去女儿国的……
“霜见,天是不是又快亮了呢?”她软趴趴道,用尽毕生意志力把头从霜见胸前抬起来,艰难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不可以继续这样下去了,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实在是太暧昧了!
时间要是往后再拉两个月,她就说不定就把霜见强势推倒了,可是现在……她还有操守!她还有坚持!
她务必要站好道德的最后一班岗!绝不放任节操的大肆流失……
“还……有一段时间。”霜见答道。
虽然自制力明显强于莺时几倍,但此刻他也没比她好上多少。
可哪怕再不情愿,莺时已经表露出了从他怀中脱身的意愿,他只有顺势松手。
莺时抹了抹自己唇边残留的艳红,又用手背拍了拍滚烫的脸,尽量以公事公办的正经语气问道:“那今夜,还有什么待满足的事项吗?”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涉及到身体接触——她已经拼尽全力克制自己了,霜见可千万不要再诱惑她了!可恶!
“……”霜见点下头,他有几分出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才敛眸道,“我还想,更多的了解你。”
“了解我?”莺时怔了一瞬,仰头又问,“怎么了解呀?”
“想听更多,你前世的事……”
但这会让她思乡的情绪泛滥,为之伤心吗?
霜见谨慎确认道:“可以吗?”
“原来是这样啊,当然好呀!”莺时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克服羞怯又道,“不过,可不可以交换呢?我也想更多的了解你……”
她之前因为担心霜见会为前世的不如意而消沉,能避免探究他的过去就避免,以至于之前连他的准确生辰都不知晓。
但现在,她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她对他也并非没有好奇。
她开始想要了解更多的细节,想知道霜见是如何长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想分享他过往人生中的喜怒哀乐……
“……好。”
霜见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下点下头。
他确信自己的确是中了恶鬼身份的“debuff”——他开始得寸进尺。
开始在某个危险的边缘试探。
甚至在某一瞬间,他短暂想到:如果在聊起过去的过程中,他故意展露出一些破绽,又会如何?
会被莺时发现吗?
又顺着这条思路无法停止地继续想着:莺时也许能够接纳真正的他……只要他拥有了一个穿越者该拥有的一切。
——这是奢望,还是某个可被实现的未来?
霜见舔了舔唇,盯着莺时的眼睛,再次应道:“好。”
……
莺时在洗髓泉之域中,曾以安抚为目的向霜见讲过几件自己印象深刻的事,讲过几个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人。
如果说那次是划重点式的宣讲,那么这次,就可以说是“扫盲”级别的科普了。
她事无巨细地从自己有记忆的童年伊始开始讲起。
话题之繁杂、事件之丰富,如果落到笔头上展开,只怕要耗用几万字,幸而在无间寺中她不会因为说得太多而口干舌燥,不然光是喝水都要喝到饱腹。
“……毛毛特别喜欢在我卧室门口睡觉,我晚上能听到它转圈趴下的时候尾巴打在门板上的声音,然后它嘴里会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气……”莺时笑着模仿起来,又继续讲,“因为我爸爸是做厨师的,很多肉类边角料都会带回去给毛毛制作加餐,它后来都比我还重了,我每周末回家就带着它减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霜见,忽而道:“那只大胖狗如果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会跑过来扑你的。它是个超级颜控,平时遛弯儿总会朝着长得好看的人身边蹭……”
霜见听着莺时的话,不自觉挺直了些,好似真的在接受某只狗狗的“审视”一般。
莺时话里那些琐碎的、分明无比遥远的日常片段一点点填充了他对那个大千界的想象,他曾经数次妒忌那个世界的人,对于自己没有且无法参与莺时“真正的”人生而觉得苦涩。
可这一回似乎不同,随着她的讲述,想象变得有形,他的心也仿佛因此而变得……轻软。
“那你呢,霜见?该讲讲你的事了。”
莺时说得累了,决定先搁置“倾诉者”的身份,开启聆听模式。
她在屋顶上躺好,又扯着霜见也躺下身去。
无间寺的夜晚没有月亮,这是一个败笔,否则这一定是个很温馨的晚上……莺时一边出神地想着,一边等待霜见启唇。
霜见安静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了,不过她没有催促的意思,始终静默等待。
于是,等到他低而涩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莺时的人生相比,他无法从有她参与之前的那些片段中寻找到任何彩色的部分,每一幕,都寡淡无味。
它们无法接在莺时的话语之后……也不配。
莺时的心小小地紧了一下,她听出了霜见话语中很天然的空茫,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只是一时找不到话题来开头而已,那不如就从你的家人开始说起呀?”
……家人。
霜见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的家人……那对奉命在人间抚养他、又被那个人残忍杀害的男女,算是他的家人吗?
他的养父母甚至不是一对夫妻。
年幼时,他没有参照物,以为“父母”就是如此沉默的、拘束的、遥远的。
他们只需要确保他活着,不用和他讲话,不用触碰他。
他习得“说话”的能力时,似乎已经五六岁了。因为村落里会有年岁相仿的孩童一窝蜂地来“看”他,像欣赏某个稀有的、安静的动物,又在他们各自父母的警惕召回下四散。
他从他们口中,笨拙地学会了说话,也摸索出了“家”或许该有的模糊轮廓。
明白了,他的家是与众不同的。
七岁那年,那个人来了。
他屠戮了村子里的所有人,并将手伸向他。
他毁了每个人的家……而他却是他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记忆中浓重的血色逐渐覆盖到眼前,霜见与莺时一齐仰望暗无星月的夜空,冷静道:“我的家人,是沉默寡言的,他们不擅长表露情感……我七岁那年生了一场病,事后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对家人的印象,也变得模糊。”
“啊……”莺时心里沉甸甸的,她侧过头去,有几分小心地问,“究竟是什么病?和最后导致你……来到这里的病是同一个吗?”
“……是。”霜见道,“我不知晓那病症的名称,它只是会麻痹我的身体,叫我无法自主,试图挣动时,便会感受到剧痛。”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发现自己“身不由己”的。
在第一次轮回的初始,他意识不到自己的手脚都捆绑着线。
“规则”是比天蚕泣丝还更无形的东西。
他只是常常痛苦。
第一次意识到他似乎没有自己身体的自主权,是在某个挨打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