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要回击,哪怕代价是死。
可任凭那念头有多强烈,他依然没能抬起头,伸出手,挥退那些砸在身上的拳头。
后来这样的瞬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持续,他在痛苦中角力,那时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代表着剧情的开始。
剧情开始了,所以控制着他的丝线也变得更具象、更有力。
它们要操纵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
它们带给他常人难想的机遇,推着他走上世界的顶端,提供他复仇雪恨的机会,赐予他至高无上的一切——但所有的一切,都伴随着痛苦。
“听起来像是和瘫痪类似的疑难杂症……”莺时用自己单薄的医疗知识判断着,她无比后悔自己要提议反过去“了解霜见”,接受起来无比沉重是一方面,关键是这的确打开了霜见灰暗的记忆开关。
她不希望他低落难过。
莺时不由彻底转过身去,悄悄捉住霜见的手,捏捏他的掌心,“那现在……还会痛吗?”
“不会了。”霜见道。
不会了。
在深陷痛苦轮回的第三次,他等来了莺时。
“那是好事呀!其实,穿越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糕!它不是提供了重启人生的机会吗?”莺时努力调动气氛,“而且,我小时候看仙侠剧,会披床单扮成仙女,谁能想到现在还真跟仙女一样有飞来飞去的机会?是穿越大神帮我圆梦了耶……你的身份就更酷了,以后我们要一起称霸修真界!”
她隐去了自己过去常常说的另一个目标:努力走到剧情终点,回到现实。
对于霜见而言,那似乎不是什么好结局,除非他能治愈原本的疾病,在现实世界也能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可以吗?
小说中不是常常有类似的情节,只要穿越完成了某些目标,现实里就可以起死回生,如果他们也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
好想,和霜见在现实里见面。
他们会一起吃很多好吃的饭,一起看电影,去游乐园,听演唱会。
可能会一起遛狗,霜见会等她下课,他会来到城市里,拥有自己无限可能的崭新人生……
莺时怔怔地畅想起那些画面,沉浸其中,她不由自主地向霜见吐露出自己的“美好盼望”,并问道:“能有这样的一天吗?”
“……”
沉默。
莺时有些怏怏地摇了摇霜见的手,眨巴着眼道:“你应该说能。”
“……能。”
这下她舒服了,又弯起眼睛来:“这样看未来还是很值得期待的嘛……所以,不要沉浸在沉重的回忆里了,笑一个吧!”
莺时说话间偷袭过去,嬉笑着用爪子挠霜见的掌心。
霜见纹丝不动地承接着她胡乱的“进攻”,配合地勾起唇角。
莺时却对他的反应并不满意,“你根本就不痒!”
“……痒的。”霜见浅笑道。
只不过不在手中。
在心中。
……
无间寺中的时间流转到了第四天。
日程过半,进度却……
伫立在巨佛之下的一众弟子仰头,再彼此对视,相顾无言。
好消息是,今晨起来,还是二十六名石匠、九名画师,较昨日没有新增的淘汰者。
可坏消息就太玄妙了:巨佛从残缺变得完整了。
这对于任务是要修筑佛像的匠人们而言自然是好事,关键在于,它的模样发生了剧变。
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面容模糊的女子。
——佛,具备了人体的曲线。
还有比这,还更骇人的事情吗?
第43章
◎花脸猫◎
“……依然有人搞鬼!”某个情绪激动的男子忍不住喊道,“都这个时候了,到底是谁用了假的石墨!”
“可是昨天没有人淘汰,按理说,掺假的人是待不到第二天天明的才对……”有人嘴快接了话,意识到什么后飞快闭紧嘴巴,可惜有点迟了,旁人马上向他看来,厉声质问,“你如何得出的这一结论?可是收到了什么我们其他人没有的讯息?”
那人便只能解释:“初次修佛那天,与我一同修佛的画师用了假墨,次日他便不在了,我因此才会有这样的推断。”
“但如果人人都坚守本分,巨佛又怎么会表现出这样的变化?”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无垢石与功德墨根本就只是障眼法?巨佛的变化与之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当然和女子有关。”某人冷眼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女弟子,轻嗤道,“佛像都变成了女子模样,还不明显吗?”
“好了,先不要再胡乱猜测了。”
叫停这一切的依旧是段清和。
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低头假装自己是一颗蘑菇的莺时身前,神情严肃。
“现在便开始互相怀疑、互相指摘,对我们没有任何益处,观赛的师长们也绝不会想看到这一幕。”他说,“诸位如果真的开始针锋相对,耽搁了时间,才会带来后果。昨日我便关注到,天几乎在最后一人做完工的那一瞬便黑了,万一时辰只会一天比一天提前,我等又该如何?”
他在剩余弟子群体中似乎还有几分影响力,先前叫嚷得最厉害的几个人都沉着脸收了声。
静默片刻,才有人问:“那现在,我们还是要不管不顾地执行那最初的任务,埋头修佛吗?”
“佛都变成这幅模样了,还能怎么修?”
“从前怎么修,现在便怎么修就是了。”段清和道,“重点的确从不在石与墨本身,而在乎‘无垢’与‘功德’。”
他话毕,带头有了动作,兀自向着画坊走去。
其余人驻足了一会儿,也犹豫地迈开步子,跟着一起走了。
莺时抬眼盯了段清和那略显僵硬的背影几秒,在心中暗暗为他无意识的掩护行为点赞,才混在石匠队伍里离开。
她现在倒是能确定自己和霜见的思路是行得通的了,因为佛像很明显在朝她的模样靠近!近乎是她身体的等比例放大!
只不过它的头部还是待塑形的样子,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现在一想到弟子们要在这具她的个人“手办”上涂涂抹抹敲敲打打,她还觉得心里怪别扭的……
但想来,这也是不可缺少的关键一环,弟子们对于“塑佛”一事是需要有些贡献的,不然其余人等岂不是全要陪跑了?
无间寺作为复试,不可能只允许两名弟子晋级,没能担当恶鬼与佛陀角色的弟子一定也会因为不同的表现而有不同的评分。
……
莺时飞速在石台中做好了处理工作,抢先在第一个奔去了佛像之下。
她得做好准备,万一后续有弟子在近距离修补的过程中意识到了她与佛像的相似性,试图找上门来时,她还可以率先躲起来。
她计划等一会儿做完工后,她就要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屋舍里不太行,因为门没锁……
躲避众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有点怕白芳岁今日也会再来寻她的麻烦。
如果是这名嫉恶如仇的神女注意到了佛像的可疑,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又不是匠人,绝不会被段清和说的那些话给转移了注意,那就很麻烦了。
莺时提心吊胆、火急火燎地做着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待手中的无垢石用了一半左右的时候,忽地听到某种重物倒塌的声响。
她警惕地循声望去——是她前不久还所处的西院石台。
紧接着,更多嘈杂的呼喊、怒骂、以及器物碰撞碎裂的声响接连传来。
莺时懵了,慌张站起身来,犹豫是否要回去看看。
很显然,石台那头起了争执,场面绝对无比混乱,她隔这么远都能听到动静,只怕人和人都打起来了!
她对冲突有本能的抵触,因为自身扮演的角色较为敏感,而她演技又不好,很可能现出纰漏,可是如果不过去的话,是不是显得太冷漠了?算不算没有“慈悲心”呢?
她担心这会给自己的“成佛”进度减分!
正咬牙想翻回去的时候,却听东厢画坊那头也混乱了起来,似乎有人在厉声叫喊,还有桌台被推动、翻倒的声响。
只是画师人数本就比石匠少得多,动静听起来规模小一些。
怪不得久久没有画师过来呢,整个晋西北都乱成一锅粥了!
连段清和这等维和高手都没控制住情况吗?
莺时注视着画坊方向,没想到会看见跃动的橙红光晕升起,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一股浓烟便翻滚着冲上昏黄的天空,紧接着,赤红的火舌便肆无忌惮地舔舐上木制的窗棂与屋檐,即刻连成一片,火光冲天!
……救命,画坊怎么起火了?!
热浪甚至将空气都烧出了隐形的波纹!
这是无间寺这个诡异环境最逼真、最写实的一次!
这下再做不了多余的权衡了,身体先于思考给出了反应,莺时扔下手中的小锤和剩余的无垢石,朝着后院的方向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