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倒在了地上。
“……?!”
莺时自以为自己经历了相当持久的斗争过程,殊不知在其他人眼中,她是身形一晃就倒下了,白芳岁在愕然之下,甚至下意识伸手似要搀扶她,都没来得及。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她跌坐在地的瞬间便听“咔嚓”一声裂响,引得众人抬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如同连锁反应,细密的裂纹以惊人的速度从石像底部向上蔓延,眨眼间便布满了整尊巨像,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沙堡,它在众人注视下裂开了,簌簌化作无数失去光泽的碎石与粉尘。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石头滚落的坍塌声,和漫天飞扬的尘雾。
……为什么?
那砸向佛像的一击,不是被许莺时拦下了吗?为何它却开始四分五裂?
问题刚浮现至众人脑海时,温度已经骤降。
一股寒意随佛像的土崩瓦解而笼罩了整个庭院,众人被震慑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修长身影在尘雾逐渐淡去的瞬间,出现在废墟之后。
没有晚钟奏响,此刻还是白日,只不过,是一个特别的、黑着天的白日。
所以……那个手中并未提着灯笼的“恶鬼”,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是……因为佛像的镇压失效了……吗?
“恶鬼”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可怖了。
那身原本属于画师的衣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他满身血污——而那正是弟子们前不久才奋力打在恶鬼像上的伤痕。
他们激怒了恶鬼,所以他如今破封而出,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清场吗?
不少弟子手中的木棍、小锤“哐当”落地,随着“恶鬼”的逼近,他们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白芳岁口中喃喃唤出“韩霜见”这个名字,她清醒了几分,为自己那一瞬感受到的胆怯而不耻,正要拧眉斥责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别说讲话了,她的全身上下根本无法动弹,连视线也不得不定格!
所有人,如出一辙的被定住。
——有某种很可怕的审判似乎要降下了。
连天地都开始配合这箭在弦上的气氛,“轰隆隆”一声惊雷劈下,无间寺中竟然开始落雨,要知道这里的天空甚至连云层都没有。
大雨倾盆而下,冲刷在石屑与血浆混着的地面上。
雨声淹没一切,只除了一道无比细弱的气音:“不……行……”
莺时的左手死死按着右手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指缝间仍有鲜红渗出,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黏住,眼睛虽然睁着,可说真的,她几乎看不见什么了。
她只知道,不行。
恶鬼出现在白天,会被抹消,不行。
恶鬼出现在白天,在被抹消前,抹消掉所有人,也不行。
这对“正邪平衡”的赛核是一种根本性的违逆都暂且不提,一旦执行了便相当于通关失败也不提,莺时真正担心的是霜见。
胜负欲是真的,她付出了那么多,她想要赢。
但比胜负更强烈的,是那股从心底窜起的恐慌——她怕霜见因此遇到麻烦。
她不知道“恶鬼”清场的行为会带来什么结果,但她很担心这会让观赛的师长盯上他,觉得他不止是在扮演恶鬼,而是本身有危险的倾向……所以……
“不行……”
她在颤抖中竟然扶着地面晃悠地站起来身来。
如果让妈妈和朋友看到了,想必会夸她一声“出息了”,克服生理性的恐惧原来也可以通过以毒攻毒的方式,只要,她有更害怕的事——她怕霜见出事。
她甚至,颤颤巍巍地向霜见的身边走,只是匆匆晃眼,入目便一片血红。
霜见身上有好多为她挡下的伤……他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一种工具来保全她,他就是会痛的呀,他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刀枪不入!
莺时边走边哭,掌心的血也一路地滴,待走到霜见身边,他却沉默地退后了一步。
作为“佛陀”的她,在“恶鬼于白日破封”的前提下,来触碰“恶鬼”,便会受其污染,再无成佛可能——霜见不敢碰她。
这也是他不曾第一时间去将她扶起的原因,分明他在被众人围攻时鲜血淋漓也没想过破封的,却在她受伤倒地后破封,他又怎么会不关心她?
霜见已经注定要被淘汰掉了,可他还,想保全她晋级。
为什么要这样?让人心里酸酸的,好难过!
又一次踉跄的瞬间,身前横来一只短杆,那是灯笼的提手,克制地支撑着她不要倒下。
莺时在雨中抽噎的声音一顿,而后哭得更加大声。
她身体里猛然爆发出一股力气,让她抽起那根短杆,将之撇到地上。
还有两天,其他人爱干嘛干嘛好了,她和霜见,就一起淘汰掉吧!
什么垃圾佛陀,她不当了!
如果成佛意味着庇佑一群无脑之人,意味着包容和原谅,意味着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统一战线去欺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她没有那样崇高的心性!已经连装也装不出来了。
更何况,霜见现在浑身是血……
莺时泪眼朦胧地仰视着霜见的眼睛,雨线的遮蔽加上生理性的眩晕,她看不清霜见的表情,但想来他该是眉头紧蹙,对她有些束手无策的。
她跨过地上刚被她夺过来丢弃的短杆,又上前一步,把受伤的手掌摊开。
“很痛……”她哽咽道,“但是抱一下,就不痛了。”
然后,不管霜见还会不会躲,她朝着他的位置扑过去,也许那是一个蛮不讲理的赌注,她赌霜见不会任由她脸着地,而会轻轻将她接住。
“……”
霜见的呼吸稍滞,雨水顺着他紧握的拳锋滑落,混入地上蜿蜒的血色溪流中。
他终于,在犹豫了一瞬后选择张开了手。
被抱住的暖意与眩晕感一齐叠加传来,久违的白光笼罩下来时,莺时心里一颤。
真好。
可以和霜见……一起淘汰了。
她心想。
……
大雨还在继续。
密集的雨线连接了天地,瞬间将庭院浇透。
在废墟边缘相拥的两人不见了。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冲刷着众人脸上的茫然,也冲刷着那堆已然崩塌的佛像残骸。
越来越多破碎的石胎被洗去,最终,原地上只留下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没有无垢石补身,没有功德墨绘面,那是一具小小的女子人像,五官俱全,在风雨中散发着莹光。
……
“哈!”白眉老人抚须笑了一声,“阴差阳错的平衡,这场域竟未坍塌……”
“塌不塌的,倒也没那么重要了。”溯华真君沉吟道,“复试可还要继续下去?”
“没必要了,五日与七日又有何差?”中年男子说完,自顾自往出走。
另一名身穿万象天门服饰的师长嗔道:“他倒是迫不及待去见他的好苗子了……连终试也等不得?莫非是想把人讨来道一仙盟?”
归元剑宗的师长则默默摇头,只是叹气。
这复试的考题别出心裁,宗内弟子们表现得不算出彩,但好歹,不算是最差的那一批……
真正尴尬的想来另有其人?
……
白光散去,莺时软倒在传送台上,微眯的眼睛忽而睁大。
——诶?
她的台子怎么没有“灭灯”呢?
莺时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环顾,视野所及,大多数石台一片黯淡,象征着主人的淘汰。
但仍有一些,如同她脚下这方,还散发着柔和的、稳定的微光,包括不远处的那道熟悉身影,他的台子也还亮着——霜见也没有被淘汰!
他们从复试中晋级了?!
莺时大喜过望,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已经想欢呼着直接冲过去,但传送台周围好像还存在着某种“结界”,她没能迈出步子,反而被弹了回来,只好捂着被撞到的额头揉了揉。
揉额头的手正是那只在无间寺中被划破的右手,莺时心悸了一下,下意识地摊开查看。
掌心光滑平整,肌肤细腻。
那道害她头晕目眩的狰狞伤口不见了,和脸上的泪痕一起消失了?
……真好,霜见也不会把那满身的伤带出来了!
她二人究竟为何会被赦免呢?难道是师长觉得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吗?
与霜见遥遥对视,莺时的脸因意料之外的喜悦而变得红扑扑的,她笑着朝霜见那头猛招了招手。
更多的白光开始在这片广阔的广场上陆续闪烁,一个个身影出现在传送台上,他们的脸上都还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回过神来后第一反应竟都不是惊喜,而是疲惫。
莺时看到了段清和。
他站在稍远些的台子上,脸色说不上苍白但也绝不好看,正拧着眉头闭眼沉思,似乎在平复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