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立马摇头。
新梅接着道:“当然,上面的情况几乎不会发生,我猜韩师弟不可能对你无情。不过,诗三百里写过多少男女之情的案例?男子陷入情爱,尚且容易解脱,女子若是沉溺,可就难以自拔了!古之圣贤都如此告诫,便是因为女子心思更纯挚、用情更深长。如果情谊得来得太过容易,你猜他会不会珍惜?”
“他不珍惜,那便是我喜欢错了人呗,我只能管得了自己的心,管不了他人的心。如果一直担忧他对我的情意会流失,这种患得患失的感情有何意义?”莺时小声嘀咕道。
“唉,我知道你就是这样赤诚的人,正是如此,才要小心呢。”新梅叉腰,“反正你不能先开口。哪怕是还想和他做朋友,都不能在明察他的心意前贸然开口,明白吗?”
“明白的,可我这具不听话的身体……”莺时面露难色,扼腕道,“总忍不住想看着霜见、想和他贴贴……”
“这算什么问题?那就坦荡荡占他便宜呗!谁叫他勾引你呢?”新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就从心地对待他,想怎么贴,便怎么贴。只唯独‘喜欢’这两个字,你得咬紧了,莫要先说。韩师弟若对你有意,日日受你亲近对待,心里必然翻江倒海,比你还煎熬百倍!到时候,还怕他不主动?”
“……”
莺时两眼圆瞪,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你想看他,就大大方方看,夸他:霜见你今天真好看;你想贴他,就找个由头,比如:好冷呀、好害怕呀……或者干脆就像你一直习惯的那样,拉他的袖子摇起来!只要不直接说我喜欢你,这些举动都可以解释为师妹对师兄的依赖、朋友之间的亲近呀!如此进退自如,主动权全在你!”
新梅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策略天衣无缝,忍不住大笑道:“妙哉妙哉!这就叫以退为进,暗度陈仓!便宜你照占,心意让他猜。他若受用,便是默认,他若退缩……嗯,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万一他退缩,你也只是个单纯的师妹罢了,毫发无伤,面子、里子都保住!”
莺时被这一套一套的理论说得晕头转向,但核心意思明白了:可以亲近,但不能说破,要等霜见先忍不住。
好像……有点道理?至少很安全,不可能做不成朋友。
救命,怎么新梅比她一个穿越来的二十一世纪灵魂还懂这些?好、好让人崇拜……
看着莺时仍旧有些懵懂又跃跃欲试的样子,新梅身为军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拍了拍莺时的肩,大义凛然道:“好了,这样纸上谈兵、猜来猜去,只会觉得韩师弟越发神秘、不可捉摸,越发深陷进去。在我离开之前,不如就替你去试探他几分!莺时,你就等我消息吧。”
……
行至问道峰北,新梅忽而放慢脚步。
她对着莺时豪情万丈、挥斥方遒,如今要面见韩霜见,却觉得心里也打起了鼓——退堂鼓。
韩师弟……美则美矣,实在太冷,冷得叫人根本不敢生出亵渎之心!连同他说句话都困难。
莺时是如何和人亲近起来的?她又是哪里来的勇气,竟主动提出要帮莺时试探他?
新梅心中已有退缩之意,熟料正准备跑路时,竟恰恰好遇到她来这一趟的目标人物。
也许是上天的指引,要她非得问出个明白来,才能给莺时个交代。
新梅硬着头皮扬声唤道:“韩、韩师弟请留步……”
韩霜见身形稍顿,却没有给她更多回应,似乎在静待下文,那沉默更是让人手心冒汗。
新梅鲜少承担如此强烈的社交压力,她撑起发软的两条腿跑过去,却只敢盯着远方的树,鼓起勇气问:“韩、韩师弟,你、你爱慕莺时吗?想和她结为……那个道侣吗?”
苍天啊,好直白的问题!
倘若莺时在场,只怕她会土拨鼠尖叫着大喊一声:新梅,你这不叫试探,叫质问!!
但现在,只有韩霜见一人直面这个问题。
“……”
他原本不曾放在这名同门身上的目光终于锁定了过去。
他蹙起了眉。
第47章
◎挚友◎
……与你何干?
漠然的字句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霜见生生扼住了这股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同门那张紧张的脸上,意识到任何失礼的、具有攻击性的回应,都可能经由她的口,一字不落地传入莺时耳中。
而莺时曾说过,她欣赏段清和的“礼貌”。
因此他沉默不语。
可思绪纷乱无休无止,让他竟生出几分微妙的忐忑:是莺时派这个人来的吗?
那两个问题……也是莺时的授意吗?
还是此人自行的窥探与僭越?
感受到投射到脸上的冰冷目光,新梅如芒刺背,她看起来人还站在这里,实际上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正常人在被点名提问时,哪怕不想回答,也会说些东西来搪塞,但韩师弟果然不是正常人,与他对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怪她来之前准备好的迂回的话术在紧张之下都忘光了,竟那样直白地把一切都给点破了去!
新梅尴尬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僵持了半分钟,竟好似过了半年那样久,她终于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寂,脚下微动,决定先跑为敬!
但……
“我只把莺时视作挚友。”
那道声音平静地陈述道。
霜见说完,嘴唇紧抿,感觉胸口好像堵了什么东西,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道侣,是不可能的。
因为所谓的,对某个人的“爱”,而弑子、屠村、灭世、失去自我、陷入疯魔……他不想经受那样的“爱”。
那是可怖的、肮脏的、毁灭性的东西。
他对莺时的一切向往、靠近、纵容、尊重,初衷都是对自由的追求。
哪怕后来那些情绪里又多出了难以理清的自惭、自愧、惶恐,乃至是沉沦,也不过是他试图在谎言之下弥补莺时而酿出的本能。
也许,他的确觉得莺时可爱而可怜,却绝不想同她成为他生身父母那样的关系。
在无数个意识混乱的时刻他的确做出过不够恰当的抉择,但那都仅仅是因为血契的副作用力罢了,而他选择结下血契,也不过是妄图与莺时产生链接,以便更好地握住这枚“钥匙”,生生造出一条不会随时间而失去效力的红绳——就算结契时不曾想清楚这一点,现在也该能意识到。
包括,在无间寺中产生的全部妄念与图谋,本质上都是他的贪欲在作祟……
就算他生出了打破世界隔阂的狂想,也都是因为他对俯视着这一世界的大千界有探索欲,对曾限制着他的规则有报复心,而不是想要和莺时回到被她牵念的家乡……是吗?便当作是吧。
看,抽丝剥茧,条分缕析,因果分明。
所有的一切,都有绝对理性而清晰的逻辑起点。
所有的一切,绝不该源于他“爱慕莺时,想和她结为道侣”这个原因。
还好。
有如此绝对自私的初衷锚定着,这一切便不会是“爱”。
他和莺时,是此世最要好的、可以常伴彼此身边、一同走到时间尽头、永不分离的挚友。
永远,永远也不会成为靠“爱”来联结的道侣。
分明想得这样透彻明白,为何心头那缕沉甸甸的压抑感,却挥之不去?
霜见强行忽视脑内急于否定什么的挣扎与不适,再次艰难重复道:“……是挚友。”
“……”
新梅怔怔地点点头。
……
新梅回来的时候,莺时正在问道峰那间才开荒出来的小厨房里剁馅料。
这里只有烧柴的大铁锅,没有电饼铛这样的高科技,她也不是厨艺高手,想把馅饼复刻出来还真不简单。
她心里记挂着新梅试探的结果,都没注意到白菜被剁得越来越碎,水分全部流失,已经变成粉末状。
新梅就是在那时突然出现的。
她眼神闪烁,只字不提二人先前的讨论,只凑近对着案板上的菜渣渣赞美道:“哈哈,看起来太好吃了,莺时,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品尝了。”
捕捉到新梅的干笑,莺时握着菜刀的手顿住了。
新梅同样不是个擅长掩饰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碰面就被莺时发现她是个用假墨汁搞破坏的游魂了。
此刻她越是装作若无其事,莺时就越是心凉。
她有几分幽怨道:“新梅,是试探出来的结果不好吗?”
“唉,也不是不好啦。”新梅叹了口气,“我只是忽然感觉,你不是韩师弟的对手。莺时,你且听我一句劝,不要爱上韩师弟……喜欢可以,但不要爱上他。”
“……什么意思?”
“我同你讲过的拉扯思路,他早已实践得炉火纯青。”新梅抽出一条小板凳坐下,表情凝重,“我教你打着师妹、朋友的名义大行暧昧之事,可他根本无师自通了……此人竟说,把你看做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