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霜见害怕被她知晓真相,所以他才会等不到那个答案便匆匆出手,所以他才会因恐惧而站在业火证罪的审判席,所以他才会很多次在她面前不安,所以他有不可以向她阐明的秘密……
于是弓箭精准穿透她的后衣领,钉着她向后倒转,倒转回初始的时空,她独自来到异世,来到一个奇幻的书中世界,远离了她的家人朋友,远离了她熟悉的、依赖的、不舍的一切。
好在,她不是此世中那个唯一的异类,她有同伴。
尽管她的同伴似乎对他们的世界了解不多,比起互相讨论那令人牵挂着的现实世界中的所有,更多时候都是她在倾诉而他在聆听……
尽管她的同伴的言谈举止都不像一个山村失读少年,他聪明得过分、厉害得过分也笃定得过分,无论发生什么都处变不惊,不管遭遇什么危险都有办法解决……
尽管她的同伴许多次都让她恍然觉得自己分辨不清他究竟是穿越者还是那个书中的男主角,尽管无数次远望他孑立的身影都叫她联想起书中的描写……
尽管她的同伴几乎比真正的男频文主角还要开挂,他近乎没有适应的过程便掌握了一切,连入魔都云淡风轻,只担心会受她排斥,从不展露出正常人类该有的彷徨……
莺时越是用这些“尽管”去说服自己,庞大的孤独感就越是席卷而来。
她浑身开始轻轻地发抖,已经当真分辨不出自己身心的所有难受,有多少是出自她自己。
分明……没有这样严重的呀?
分明霜见对她很好的,这个谎言就这样具有毁灭性吗?
分明霜见绝不会出于对她的刻意捉弄而骗她的,他一定有属于自己的苦衷,她完全不会因此就给他、给他们的关系判死刑的呀?
分明霜见和书里写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所以,是不是霜见无法呼吸,于是她也觉得好悲伤好难过,所以,泪意才会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呢?
为什么不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去响应霜见的召唤,去跑向他身边,去若无其事地对他讲起香香抢食的经过,去和他一起指责狐妖的声音大吵得她耳膜疼,去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没关系,她才没有因为这个谎言而有多受伤,她知道霜见是多好的人,她怎么会明知狐妖有意挑拨还自顾自地中计……她为什么不呢?
“……”
莺时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觉得自己在流的是几个月前的泪。
这泪水里只有小小的部分是因为欺骗而受伤,大大的部分是崩溃与彷徨,更大的部分,是属于三维人类灵魂中的傲慢——她知道那份傲慢的存在不对,霜见就算是纸片人,也和她有着一样的血肉,一样真实,一样会快乐痛苦。
但她无法不去感到孤独,无法不去认识到,她其实,始终是独自一人的异类,也或许,再不能回家了……
至少,那个“一起回家”的奢想,已经粉碎成泡影!
莺时的哭声叫在场两人都僵住。
原本骂骂咧咧的十万晓生甚至也只敢悄悄移动,无声救火,而本就沉默的霜见就更发不出声音。
“……”
他因无力,而喘不过气。
莺时的眼泪在他心口炸开,他试图上前,去抱住她,抹掉她的眼泪,用言语安抚她,告诉她狐妖所说的话全部为假,甚至可以威逼十万晓生一起出言维护他身份的谎言,去索取莺时的信任,让她不要再伤心……
可迈动脚步竟是一件这样困难的事。
他害怕被莺时推开。
害怕被下达,“再也不许靠近我”的命令。
害怕她冷眼相看,甚至是再也不看。
他在原地,在火海中,被融化,被冻结。
除了注视着莺时之外,就连一根指头也无法移动。
据说濒死前,人会生出走马灯的幻觉,会开始不住地回忆从前。
他脑海中开始回播遇见莺时的那第一幕。
破旧的茅草屋中,她的咒骂和泼在面颊上的滚烫药水,是降临在他身上的第一道神迹。
神降临了,也拉住了他的手,接纳了他的靠近……却终于,要因为他伪装的粗陋,而决定弃他而去。
心中绞痛,让他无法不恨,但那恨意竟都逐渐变得虚无。
他恨那个“规则”,他能感觉到它仍在无形地针对着他,就仿佛它感知到了他的幸福,于是要冒出来阻拦,试图再次影响他,控制他,折磨他……试图将那些计划之外的幸福尽数夺走。
于是这世上,会多出那么多让他的谎言被勘破的“关卡”。
谎言的每一次缝补都那样艰难,因为他对自己需要仰视的世界一无所知,死门精准捕捉他的恐惧,狐妖准确勘破他的心,“规则”绞尽脑汁让他尽快褪下伪装,要把他送上绞刑架。
终于要迎上莺时那样的目光。
那样的……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用语言描述的,泪意朦胧的凝视。
每一丝抽气都带着难以抵抗的痛意,他最终似乎是被谁推了一下才上前,如同一具漂浮的灵体,在恍惚中接近了莺时。
是他主动伸出了手,还是莺时主动抱住了他?
他不记得了。
意识回笼之时,莺时已经在他怀里,泪液浸透他的衣衫,哭得抽噎,断断续续地说着:“霜见……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哭了?我真的……好难受!”
“……”
霜见确定自己的眼尾是干燥的,他不会哭,自降生起从来没有哭过。
他的绝望无法通过眼泪稀释。
但在听到莺时对他说了话的瞬间,反而有种很陌生的模糊的水意蒙上眼瞳,让他在惶惑下只知道笨拙地应“好”,将莺时抱紧。
……莺时还在对他讲话,他是不是还没有出局?
“心也不要跳得这么快……”莺时还在哭着吩咐道,“吵得我不舒服……”
“……好。”
“但也不能一下不跳……你干嘛呀?这个时候控制得这么好了?”
“……”
“还有,手不要箍这么紧,往下放一点,我喘不上气……”莺时似乎哪里都难受,但她始终没有抬头,没有从他怀里脱出。
她说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对他身份造假的指责或质问。
她除了在哭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霜见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隐约感觉自己需要彻底坦白,在莺时的眼泪彻底蒸发前。
但在他准备开口之时,莺时忽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对他说:“韩霜见,闭嘴。”
第一次,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话语中带着一点赤裸裸的凶意,却让霜见感到回温,他除了遵从外没有第二个选择,于是就这样僵硬地抱着莺时站在鼠妖被点燃的巢穴中,感觉出这个时刻有多虚幻……它太像一个妄想了,因为他竟然还没有死,而这一切居然是真实的,因为他总能感受到莺时眼泪的热度,它们让他酸涩,也让他欢喜,欢喜得不能自已。
这中间的无数个间隔,他都有尝试抹去莺时的泪,可她都扭头别过,不肯配合他。
但轻拍她的背,把她的头压在怀里,却被准许。
莺时第二次抬起头时,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许多,多少不再哭了,只是面上仍泪痕斑驳。
她幽幽地叹息,又幽幽地吐露出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韩霜见,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穿越者……终究,是错付了。”
“……”
霜见心中闷了一下,全身发冷。
莺时说“错付”。
她果然后悔了,厌弃他了,意识到他的谎言有多可憎了。
这最后的亲近于他不过是回光返照,他却竟以为自己是可以被饶恕的……
肢体一点点变得麻木,但背上的痛意却鲜明——莺时瘪着嘴用拳头捶了他一下。
“你干嘛呀?这是电视剧里的台词。”她仰起头,又被带动着哽咽道。
“……”
霜见迟钝地眨了眨眼,捕捉到莺时捶打动作中隐含的、不变的亲昵,如梦初醒。
他的情绪就这样因莺时的一颦一蹙、一言一语而跌宕,可这滋味竟是这样令人甘之如饴。
“莺时。”他艰涩舔唇,唤她的名字。
“嗯。”莺时闷闷应道。
她的声音里还有十成十的不愉快,但她没有选择不理他。
她只是说:“韩霜见,现在你是真的得向我坦白了。”
鼠洞中的温度不断升腾,有飘散的白烟弥漫,妖界特有的粉紫色天光也自墙壁的缺口中透出,让这个空间染上了梦境般的绮丽与荒诞。
似乎连尘灰都想静听那接下来的对谈,它们在空气中定格,悬浮着不肯降落。
“不然你们让一让呢?”十万晓生欲哭无泪道,“那狐火不烧得慌啊?且让老夫灭了它先!”
天知道他是看气氛稍微松动后才敢说话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