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了狐妖顷刻间送了命的过程,他当真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此刻就剩那二人脚下的火还没灭,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典籍都被葬送,他只好鼓起勇气出声驱逐了……
“那先灭火。”莺时抹了抹面颊上的泪,这才发现霜见的衣摆已经被狐火灼蚀了一角,点缀上幽蓝的光。
她嘟囔着落下话音,霜见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片沉荡的黑雾便瞬间如同降落的云层似的低垂,触及到狐火后迅速将之全部扑灭,一团不剩。
“你……!”你有这本事干嘛不早点使?!第一时间帮他把火灭了不行吗?
十万晓生差点就要喷出来,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审时度势的本事在,此刻生怕额外的出言会惹来意味不明的注视,硬生生压下了腹诽,转而道,“老夫,老夫忽然想起有点事要出去,你二人既然不走,那便暂留在此替老夫看家吧!”
说罢,他飞快地溜了出去,天知道,他早就想逃了!
偌大的鼠洞中重新只剩下对立的两人。
贪食的小猪早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莺时知道,待接下来霜见开口后,她就真的再也没有一丁点自欺欺人的机会了。
但她还是低下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那是属于聆听者的姿态。
第67章
◎规则◎
“这是我经历的第三次轮回。”霜见道。
莺时眸中染上惊愕。
“在茅屋之中,你曾对我讲过,《我见霜雪》这本书经历过‘断更’和‘修订’。”他垂眸,“那时我隐约觉出,书的走向与我的轮回是相关联的。”
“……什么意思?”
“第一次轮回的末期,我……”霜见顿住,在莺时面前,怎么也讲不出“自刎”二字,他抿唇,换了个说法,“我脱控了。因为我的行为不再能符合‘规则’,或者说,该称呼之为作者的意志——所以竞风流无法下笔。”
从读者角度看,没有谁会想看到一本书的主角在最后选择了自杀。
如果定稿的结果是这样的,不如这个结尾永远也不要落下。
“竞风流竟然是因为掌控不了你而断更的?天啊,那他时隔多年后修文……是他的重启导致你开始了第二次轮回,对吗?”莺时讶然道,“他这次修出了一大堆崩坏的内容,被人喷惨了,结尾是男主弑父后在圣灵山顶顿悟,连番外都来不及发,就因为差评太多决定锁定全文,人工销毁作品……那为什么,你还会开启第三次轮回呢?”
霜见眸光闪烁。
如果仅仅是顿悟的话,那并不是故事的结尾。
在第二次轮回末期,他选择了灭世——而这是更加无法对莺时说起的事情,正如竞风流宁肯锁定全文也无法把这一走向的番外公之于众一样。
那时他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一个针对他的关卡,他只想穷极一切从关卡中脱出,哪怕是将之彻底打碎。
其他人都是规则的一部分象征,或许除他之外,这世上并不存在第二个“真正的灵魂”,时至今日他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怀疑,那些角色或许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但他们当真不是“规则”模拟出来的产物吗?
为何只有他在独自“脱轨”?而其他人都在被“控制”着来不断影响他?
他会这样想也不是没有缘由——洗髓泉之域中,除了泉水这一核心之外,尽数虚无。
但不管他如何看待这世上其他的“虚无”的化身,都不该让莺时了解到他曾积累过无比可怕的罪孽。
霜见静默片刻,道:“因为你的到来,莺时。”
“……”莺时表情凝重。
“你的出现,就像……坠入死水中的玉石,水面会因你而生出波澜,你的存在感越是强烈,水面就越是震荡。”他斟酌道,“你和竞风流,是一样的人,所以,他无法操控你。”
这也说明了,为何与莺时产生互动会让他得到自由。
因为莺时的“层级”远高于这个世界,等同于《我见霜雪》的创世者,竞风流。
他的确是有赖于她的“庇佑”,才能完全斩断绑在身上的线。
有了莺时的加入,《我见霜雪》已经不再是《我见霜雪》,它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世界,如果一定要和书产生联系,那恐怕也早有了另一个书名,只是不清楚叫什么。
“莺时,在你到来之前,我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霜见继续道,“我的一举一动,由竞风流书写而成,不由我自己决定。”
莺时怔了一下,手指微蜷,没有说话,但眼中又开始漫上水光。
仿佛深知她随即会想些什么,霜见只肯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艰难道:“我起初接近你,的确是出于……对自由的渴望,对不起,莺时……”
一句话说完,又久久等不到责骂或是任何预想中的回应,他只能抬眼看向莺时,便见她眼里的泪要落不落,微微抬起头,快速眨巴着眼睛,好似想把泪意给逼回去。
看到这一幕,霜见只觉心也被谁狠攥了一把般——莺时还是因他初始的利用而伤心了,可他甚至都不知晓该如何就此进行忏悔。
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或许依然会把与莺时的初遇给搞砸……
“……韩霜见,我讨厌你。”
这句幽幽吐露出来的话加重了霜见心中的惶惑。
他只能小心地握紧莺时的手,确认她不会将他甩开,又听她接着道,“讨厌你,总是看扁我……在我面前这么小心,是我没有给你提供足够的安全感吗?”
“……”
“我才不会因为你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不纯粹而怪你呢,自由本来就是很珍贵的东西,和一个人相处会让人感觉到自由是很真诚的交友理由呀。更何况你都没有限制我,又不像什么大坏蛋一样干脆把我囚禁着随身携带,一直是你在找我,你在跟着我的路线走……”
“天山雪原里,我中了秦郁满的陷阱成为傀儡,仅仅是身不由己那样短短的时间,就会觉得好痛苦,被霜见救下来的时候觉得好幸福,那时候的我,如果只要接近谁就能恢复自由,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莺时揉揉眼睛,声音稍微开始变形,“我只是,想起了你无间寺的那个晚上和我说的话……原来霜见现在站在我面前,是经历了那么那么多的痛苦的,一想到,就会觉得很伤心……”
莺时今天流了好多的眼泪,有的是为自己,有的是为霜见。
她其实已经不想哭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多的“水分”能被蒸发了,可是心里持续的酸酸苦苦——她甚至能猜到霜见为什么会假装成穿越者来接近她。
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她骂他了。
她骂他是个渣男,用药水泼他的脸,为他的优柔寡断和若即若离而瞧不起他。
那种俯视的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一定曾让霜见不知所措过。
或许优柔寡断与若即若离都是他努力“抗争”过的结果,否则早变成了“和和美美”、“圆圆满满”,而那些甚至还更加让人如鲠在喉。
她做不到去苛责一个只是浅浅代入就能体会到其庞大痛苦的人。
但对于霜见而言,被人爱,好似是比被人骂还更让人无措的局面。
此刻他也依然没有好的办法处理莺时的泪……如果提起“那件事”,能让莺时开心些吗?
他将逐渐又从镇定转变为嚎啕大哭的少女抱住,以一颗同样在颤抖的心,克制着对她道:“莺时,不要哭,很快就会有回家的机会……”
怀中的少女闻言抬起头,眼中竟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看起来更加绝望。
“你说的,是指我回到现实吗?通过那个云里雾里的太宇穿行术?”莺时哭着问。
她当真绝望。
为什么她会在潜意识里不断骗自己霜见是她一同穿越的同伴?原因其实颇为复杂。
误闯异世的孤独与身份认同危机不过是第一层,第二层则类似于“法不责众”的心理,一个人,总让人觉得被针对,两个人却会觉得好得多,好似归去的概率都会因人数的增多而变得更大一些似的。
至于第三层,则是她完全无法接受“回家”与“和霜见一起”不可兼得的这个悲剧。
要么在异世遥望再也回不去的家乡,要么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和喜欢的人永别,她几乎极力避免自己去深思这个可能。
现在由霜见提起这件事,她简直觉得心要碎掉了,连哭嚎都变得更大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霜见怔了一下,忙也将她搂紧,轻拍她的背,迅速道:“我猜想到了具体的离开方法……且,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
“……?!”
莺时猛地抬头,因为抽泣骤停的缘故,还打了个嗝儿,红彤彤的眼睛瞪大,呆呆看着他。
她听到了什么?霜见说“一起”!
“什么意思?”她急得揪他的袖子。
脑海里甚至在不自觉思考起“霜见作为黑户该怎么办理身份证”这个遥远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