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不是一个很凶残的人。”苏抧闷不吭声地刨土,“但是他们一过来,就下死手要杀我,连个商量的机会都不给。”
师烨山走来,负手观摩一眼土里的东西,又打量苏抧一点,平静地点点头。
“你什么意思……”苏抧把锄头递过去,“你来埋。”
男人倒是接了那锄头,然而意思意思刨两下就扔到了一边,反拽着她离开了此处,不咸不淡道:“我早就知道。”
苏抧还在回头,“……什么意思,你又知道什么了?”
尸体也不知道要埋好,果然还是个懒骨头。
“但你不用担心。”他告知,“我不是那种自诩正道的虚伪之士。”
苏抧:?
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师烨山这才回身望着她,淡淡说道:“此事让我一人知晓便够了,我不会说出去。”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虽然妖魔为世所不容,你在我这,却可随心所欲。”
苏抧一时无言,眼睛睁得比平时要更大,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师烨山唇角勾了下,被她瞧得有些难耐,索性将人抱进怀里,安抚地拍拍她后脊,“以后不要这么冒失了,鹰眼早瞧出来你有魔神,不过那东西已经叫我扔进丹炉里炼化了,往后小心些就是。”
苏抧毕竟做过一段时间的魔头。
偶尔碰上一些法器、法阵什么的,也都能依稀测出来她曾经的魔神。
有几次,她被人错当成了魔,差点闹出事情。
“……你早知道我是魔。”她在师烨山怀里迟疑着,“那你还敢追着出来强娶我?”
师烨山立时就不痛快了,“为何不能。”
他抓着苏抧的肩膀,声调神鬼莫测,“你是魔还是仙,与你我结为夫妻又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你有其他打算…”
苏抧蓦地打断他:“我是小魔仙。”
她满脸坦然,语气笃定。
师烨山瞧了又瞧,轻嗤一声,“你又哄骗我。”
“谁让你是个大醋坛。”苏抧顺手折了枝柳条,不客气在他脑袋上敲了敲,“以后慢慢跟你说这些事,你别自己瞎琢磨了,笨蛋。”
然而,说是说不清楚的。这个男人的脑补能力过人。
两人吃了晚饭之后,师烨山就又把仆人都赶走了,拽着她去小花园里看月亮。
“为什么把人都赶走?”
师烨山想了一下,“我不管这些内院的事,我自己手里惯用的那些,都不是伺候人的。奴仆们都是老头子在管,难说是不是有什么祸心。”
“哦。”
苏抧又躺了回去。
两人睡在水榭里,四面临水,清泠泠的月辉铺了一地。
师烨山垂下头亲吻着她,亲了一会儿,他又匆忙抬头,神色不耐地留下一句,“等我一会。”
“好哦。”
不到半刻钟,这男人带了满身血腥气回来,重新盘腿坐下,让苏抧躺在自己腿间,凑过来一点点碰着亲她。
苏抧悄悄捏了个清身的法诀,那一身的血气便被溶溶的月色洗尽了。
他稍稍分开一些,半敛着眼睛看她,“小魔仙?”
苏抧懒洋洋伸了个腰,“说了,你还不信。”
又有人来了。
师烨山冷冷瞪过去,“……再等会儿。”
他的仇家真的好多啊!
苏抧无奈地坐起来,靠在水榭边缘,把脚伸进水里拨弄着玩儿。
这次的男人耽搁了有好一会儿,这才匆忙回来,靠在她身上歇息。
原来苏抧今天杀了一个其他宗族里少爷,他原本是家族里的继承人,只是来景家探查点消息,这就被苏抧动手杀了。
那宗族里人又焉能罢休,自然集结全族之力要来报仇。
苏抧拨了点水泼过去,“又有人来了。”
“嗯。”他懒懒的没动,“有结界,他们进不来。”
“好吧。”
可是都还没亲几下,外头却又燃起了熊熊大火。
苏抧忍无可忍,召出凌霄剑当即杀了出去,狠狠把那群人揍了一顿。
她所过之处,惨叫之声震天,有年纪大的人依稀认出来,“凌霄剑……这是紫英仙君?!”
顿时一片骇然,“什么!紫英仙君?”
“老夫曾亲眼见过,这分明就是紫英仙君的功法……他老人家竟还在世间,在玄州景家?!”
苏抧回身,那柄流着霜华之色的凌霄剑便霎时插在众人身前,荡开令人心悸的阵阵神压。
一片寂静。
“以后,谁再敢不长眼找麻烦。”她很生气,说溜了嘴,“当如此剑!”
不对,这是她的凌霄剑。
话音刚落,横空飞来一支通体青灰的佩剑。
那是师烨山的。
应和着苏抧的威胁声,这柄剑,在所有人的面前寸寸崩裂,又猛地炸开,宝剑成灰,看得所有人极为骇然,纷纷跪地臣服。
苏抧一挥手:“都滚吧。”
总算清净了。
凌霄剑瑟瑟着回到苏抧身边,剑穗在风里轻颤着贴住了主人,看上去有些心有余悸。
苏抧不得不安慰,“我怎么舍得拿你去杀鸡儆猴,你别多想。”
师烨山撇了眼,“下一次就是你了。”
一时剑鸣愤怒嘶吼。
苏抧嘴角微动:“你跟一把剑都能过不去……”
师烨山皱眉,“你为了一把剑而怨我?”
……
两人相对无言,师烨山不耐烦拉着苏抧回去,“罢了,你以后能改就是,我不会揪着不放。”
苏抧:……
是要夸你大度吗?
没人再敢来打扰,他们就在这座静谧的府里胡闹。苏抧有些后知后觉……原本的师烨山顾忌着自己的仙尊老脸,其实是一直颇有克制的。
现在没了这重顾忌,这个男人,又是初尝情爱滋味,有时候连苏抧都会觉得惊诧。
她有点苦恼,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过一阵子就好了。”那个声音回答她,“你多担待些。”
这是师烨山的梦,充斥着浓烈的白雾,荒芜着寸草不生,不知何处是尽头。
苏抧漫无目的地走着,慢慢问道:“我们的命契,不是已经被清除了吗?”
“是吧。”师烨山无所谓:“没什么要紧的,万星君现在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苏抧有了点意识,“好吧。”
她此时觉得心里喜悦,仰着头看向雾茫茫的天,弯着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又要让他生气了,但这也是他活该。”师烨山平声道:“我总会回来的。你若是不耐烦,就先把他扔了吧,让他自己一个人慢慢想明白。”
“我不扔。”苏抧瞪大了眼睛,“我就是不怎么习惯,而且老是凶我,我怕我忍不住欺负他。”
“他欠教训。”师烨山低低笑了声,“抧娘,你看看这四周。”
混沌的,迷茫的一片。
苏抧只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觉得苦闷,有了要流泪的渴求。
因为这里面有她的影子。
有她小的时候、青春期,以及少女模样。
都很不开心。
苏抧低头抹了下眼泪,“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他所经历的。”师烨山说,“他总会陷入无意识的梦,在梦里遇见你……急着想带你去坐摩天轮,想得太多,这会变成一份执念。”
“这些年,你找得很辛苦。”他的声音缓慢,“但你所寻之人,也在很辛苦、很茫然着想要找到你。”
纠缠的命运,什么都斩不断。
“别总苦恼了。”师烨山轻声哄道:“这个年轻人,只是太过爱你,会惶恐着失去你。就像是在做一个不敢相信的美梦,无端陷入要梦醒的恐惧。”
梦醒了。
身边人却还在。
师烨山扣住了苏抧的手腕,整个人还有些不清明,在轻淡的晨曦中慢慢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古怪着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她也睁开眼睛,慢吞吞着回身抱住他,“梦里有我吗?”
静了静,这人懒散着问:“除了你,又还有谁。”
苏抧蓦地一笑,“今天我们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试图要出去。”师烨山问道:“现在不想了?”
他们总为了这件事争执。
因为,总有小半个月了,就这样闷在府里,谁都不见。总不像话。
苏抧自然想带师烨山去沧州、去蜀山,可他总不愿意。
昨天两人还为此大吵一架,苏抧问他,难道他们两人还能一辈子就在这里不出去,不见任何人吗。
他只是反问,为什么不能。
“什么试图不试图的……”苏抧把脸埋进他的肩胛,声音嗡嗡震着,“说得好像我被你关起来了一样。”
男人安静半晌,听见她慢慢地说,“我喜欢你,当然也愿意和你在一起。所以会迁就你的想法,可不是因为我被你强行留下来的,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