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着苏抧自如走过来,眼里并没什么情绪,只是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抧让出一块地方。
苏抧却并不是要睡他的床,她说得较为纠结,“这么大的雨,咱们后面那两间茅草屋一定会漏,我还有点怕它塌了。”
两间茅草屋,里头只有最简陋的家具,好像连个蜡烛都没有。
虽然对方是修士,毕竟也是个女孩子。
苏抧站在床前,一手搭上师烨山的肩头晃了晃,是个示好的动作,语气也很软,“要不然让她先过来跟我睡一晚?你都同意她住在我们附近了,她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有点缺心眼,说话不中听而已。
但苏抧心大,横竖不在意。
师烨山却反问,“你只见了她一面,就想跟她一起睡?”
他语气古怪,还要再问,已经被苏抧没好气地锤了下肩。
吃飞醋也要有点分寸。
师烨山倒也不是乱吃醋,但苏抧魅魔体质,其实他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
目前看下来,苏抧其实跟常人并无分别,也不是事事都往淫邪上想,一昧要取人的阳元阴。精。
只是现在,师烨山觉着不高兴了。
他皱眉又说,“你还为她打我?”
此时,窗户外头有个不耐烦的声音,“你们两个别再打情骂俏了。”
说着,楚意招呼一声,“那我进来了啊,嘿嘿。”
苏抧吓了一跳,师烨山也一并站起来,随手为她披上件毯子,两人去了主屋。
楚意已经进来了,她浑身都是泥水,头上还有凌乱的稻草,语气很是坦然,“你们那房子塌了,我敲院门没人应,就先翻墙进来,刚好听见你想跟我睡,那太好了啊。”
师烨山语气里有了几分戾气:“滚出去。”
这话却把苏抧吓了一跳,连忙抓着师烨山的手安抚着拍了拍,怕那女修生气,语气很好的说,“那我先带你去洗个澡吧。”
楚意这才发觉自己的泥巴脚印把人的屋子弄脏了,她说了声好吧,又退回屋外,淋着大雨也不在意。
“你管她干嘛?”师烨山的手还被苏抧紧紧抓着,不耐烦,“她自己不会找地方躲雨?”
“小点声啊你。”苏抧低声道:“她租了我们的房子,那房子却塌了,她又没地方去,我们当然要管啦。”
还好没有伤到这个人。
师烨山嗤一声,“让她在厨房里柴堆躺一晚便是,不许她进来。”
楚意原本就是打算找个能躲雨的地方随便凑合一晚,厨房不是不行,但有香香软软的床能睡,谁还愿意躺干草里打滚?
她当即在雨里高声嚷嚷:“你这男人心眼怎么那么小?啰啰嗦嗦,小心以后媳妇跑了。”
师烨山竟然被她说得反生出一线笑,脸色却比外头的风雨更为阴郁,苏抧连忙强行把他推回了书房里,“你快睡觉吧,明天还有事。今晚你不要出来了,我要带人家去洗澡。”
第7章
这个姑娘其实并不怎么烦人,她动作很麻利,洗完澡以后自己清理了浴桶,再用真气把头发催干,随后躺在苏抧的床上,只占了一小半的地方。
她沾床就睡,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天亮了就离开,甚至还有点乖。
方成业有意献殷勤,以后去紫乾堂就会顺道带上师烨山,今天一大早还是驾着牛车过来了。
苏抧把师烨山送出门,默不作声地攥了攥师烨山的手,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昨天的警告。
师烨山也有东西要交代:“别跟后面的那个说话,也别管她做什么,她不正常。”
苏抧:“……知道了。”
后院那个,已经在自己琢磨着要把房子重新建起来了,苏抧觉得过意不去:自家房子塌了,却是租客在帮忙重建,怎么想都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三天过后,楚意已经把那屋子建得像模像样,她也没来打扰苏抧,每天就自顾自练剑、修行,然后去山里疯野,师烨山对她还算是满意。
那天,楚意忽然抓了个小鱼儿,说自己暂时不想吃,就放在苏抧家中的水缸中养着先。
这鱼生得有些古怪,眼珠子是透明的,鳞片也尤其闪亮,在水里游动时,有点梦幻似的美丽。
“这是我在山腰那个河里逮到的。”楚意盯着这鱼,蠢蠢欲动,“你会做鱼吗?”
楚意很想吃,但是被师祖下了止杀令,便想着让苏抧帮她做。
苏抧摇头,她说得还有点害怕,“这个不像是什么普通的鱼儿啊,要不然你把它放了吧。”
抓到的,哪里有再放了的道理。
“你那个阴沉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楚意不耐烦,“你不敢动手就算了,让他回来把这鱼杀了。”
苏抧愣了愣,“我夫君,很阴沉吗?”
楚意说得理所当然,“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会望着你,而且不喜欢你跟别人交流。连我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都不喜欢他。这难道不阴暗?”
怎么又换了个形容词。
苏抧默默道:“你的脾气很好吗?”
楚意翻着白眼走了,她还指望师烨山帮自己杀鱼,可师烨山今晚却没有回家,小鱼就被养在了水缸里。
睡觉前,苏抧还提着灯去厨房里望了望,总觉得这条鱼有些诡异。不过楚意就住在后面,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叫一嗓子她应该能听见。
苏抧缩着手回屋睡觉了。
一到夜里,山风总是呜呜咽咽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睡梦里,苏抧感到有人在摸她的脸。
那只手湿漉漉的,水的腥气,幽幽袭来,让她有种溺毙的感觉,呼吸错乱的一瞬间,苏抧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张贴得极近的漂亮脸。
是个男人。
他有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满脸哀伤之色。正柔弱无骨地伏在她的身上,大颗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不要钱似的往她脸上砸。
苏抧连忙往旁边躲去,伸脚猛地踹了那男人一下。
“唉哟。”
男人被她踹得滚到床的另一边,还在用那双大眼睛凝望着她,目光无限哀怨,楚楚可怜着说:“您请用吧。”
苏抧的脊背紧贴着墙壁,见他不像是要伤害自己的样子,胆子便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被子散乱地堆叠在床边。
水鬼般的男人闻言很是难为情,勾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像是要哭了,“只要您不杀我,想怎么对我都可以的……”
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地让人听不清楚。
到最后,他竟还呜咽着哭出声来。
外头响起了几声乌鸦叫,跟他的哭声混杂起来,听得人心里发慌。
小鱼哭得很伤心。
七凌峰向来灵气充裕,妖怪也多,却不恶。从来没什么太血腥的事情发生。
他已能化成人形,惯是自由自在地在河里玩耍,谁知道突然出现个恶犬似的女修想吃了他。
白天时候,小鱼看得很分明,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想杀死它。
如果他能够讨得此女欢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小鱼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泪眼迷蒙着偷偷打量着苏抧,哭着哭着,忽而打了个嗝,连忙又重新把脸遮了起来。
苏抧正好奇地看着他,这时候大概反应过来,“你是那条鱼啊。”
小鱼含泪点头。
……果然!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妖怪吗?”
他怯生生着回答:“我没有名字……我是精怪,我不是妖,因为我没有法力。”
这是苏抧第一次见到妖怪,对方瞧着还很怕她,大概是因为知道她想吃他。
“我不会杀你的,你放心。不过…”
苏抧凑近了一点观察着他,鼻尖几乎蹭到那隆起的被子,很感兴趣着问他,“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她有一双明澈的眼睛,像最清的一潭湖水,里头静静映着小鱼的影子,仿佛要把它永远困在那里面。
小鱼儿没有再说话的勇气了,只不由自主着点点头。
即将发生的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有个低沉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不可以。”
床上这两个还在愣怔间,主屋的门已被人一掌推开。
萧风卷着半片残叶,先他一步扑入门内。
也不知师烨山在夜色里赶了多久的路,一进门就带来浓烈到有些凶煞的风霜剑气,他三两步来到床边,拽着那小鱼的胳膊就要把它拎起来。
拽到一半,师烨山发觉它浑身光溜溜着,便又改主意,把它整个人扽着塞进被子里,随手卷巴两下裹成了个卷儿。接着把整条被子夹在自己腋下,就这么大步出了门。
苏抧这才回神,连忙下了床,从窗户里瞧见师烨山踢开院门,径自走出去,她小跑着跟上。
师烨山一言不发,来到了不远处的溪流边,干脆利落地一扬手,连鱼带被子就一块都被他扔进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