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终于松口,却仍握着她的手。
“回去吧,汤药不必送了,今夜你好生安睡。”
“那军务……”
“明日再理。今夜,我只想守着你。”
步一乔欣喜地挽住孙权的手臂,将身子倚靠过去。
“差点忘了告诉你,其实朱然的长子,本与你家大儿年岁相仿。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咱们的孩子要年长些了。”
孙权随即低笑:“你连这也算清楚了。”
“既知来路,总要为去途铺几分石子嘛。”
她靠着他肩头,神思恍惚。
历史已然奔向未知的旷野,建安五年未陨的孙策,早产八年的长子孙登……尽管重要的历史线并未脱离轨道,可谁又能预料,往后还会裂出怎样的变数?
这乱世里,相守是奢望,善终是恩赐。
她终究无法延续所有将逝的生命,每一次变数都必会激起或深或浅的回响。若今日察觉棺中蹊跷的不是朱然,而是旁人……
思及此,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
孙权径直陪步一乔回了书房。屋里还点着安神的檀香,是她这些日子特意调的。
“先睡吧,我再看会儿文书。”
步一乔拉住他衣袖:“你也歇会儿,眼下的青痕都快赶上熊猫了。”
“熊猫?”孙权挑眉。
“就是那种眼圈黑黑的珍兽。如今叫什么……我倒说不上来,这得问懂生物的人了。”
她抿唇轻笑,将他往榻边带。
“早睡方能早起,明日处理公务也更利落。”
孙权拗不过她,宽衣解带在她身侧躺下。床榻不宽,两人挨得极近,步一乔侧过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闭着的眼睫。
孙权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再不睡,汤药就真要煮两碗了。”
她忍不住轻笑,将手乖乖收回被中。
“孙权?仲谋?”
“嗯。”
“亲一下。”
“……那夜的教训,忘了?说好只是吻,最后还是——”
“这次我定能克制的!我发誓!”
孙权睁开眼,侧过身来看她。黑暗里,那双眸子亮晶晶的。
他低叹一声,终是倾身过去,在她唇上印了下。
刚要退开,步一乔却伸出手臂勾住他的颈项,将他拉回,撬开唇齿,交缠推拒。
良久,她才松开,呼吸微乱,却还强撑着道:“你看……我说到做到。”
可刚说完,唇瓣又贴上去。
孙权由着她加深吻,直到她快喘不上气仍继续,才抓住她的发丝,将唇扯开。
“这叫说到做到?”
步一乔脸颊发烫,却还强辩:“谁让你……让我停不下的……”
话音未落,孙权已翻身将她拢在身下,伸出舌尖细细描摹她的唇形。
“明日若乏了,可别怨我。”
她环抱住他的肩首,声音娇滴滴,却难掩兴奋:“那你……轻些。”
孙权低笑一声,曲指轻轻敲在她额头。
“笨蛋。”
他终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将她拥紧,掌心贴在她小腹。
“睡吧。我在这儿。”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步一乔在他怀中渐渐放松,意识模糊前,呢喃了句:
“孙权……这一世,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你若不离,此生,我便不会离开你。”
*
想起大乔与孙策已离吴郡,此事也该让小乔知晓。次日清晨,步一乔便去了周府。
小乔正坐在庭中低头绣帕,听见脚步声抬起脸来,温然一笑。
“你来了。”
她腹部已明显隆起,面色却红润安宁,想来周瑜照料得极尽心。
“上回那方绣帕带了吗?那日走得急,收尾潦草了些。今日你多留一会儿,我替你改改。”
“好。”
望着小乔低眉穿线的侧影,步一乔斟酌着开口:“小乔,其实我——”
“对了,夫君已为孩儿拟好了名字,你猜是什么?”
“周——你明知我知道的,还来问我?”
“想看看是否对得上嘛。”
“自然对得上。这名字,你可喜欢?”
“夫君取的,怎会不喜。”
两人相视一笑,小乔又垂眼理线。
“那个,小乔,我有件事想——”
“昨日在灵堂见着义封那位新妾了,一乔可留意了?”
“嗯……见了。”
“眉眼举止,与禾夫人确有几分神似。问过祖籍,却全无渊源,真是缘分使然。”
“确是缘分……”
为何总觉得,小乔今日有些不同往常?
步一乔心下微动,按住小乔绣帕的手:“小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针尖悬在半空。小乔沉默片刻,将绣绷搁在膝上。
“一乔,姐姐和姐夫……其实没有死,或者失踪,对不对?”
庭中静了下来。只有早春的风穿过廊檐,拂动二人鬓边未绾起的碎发。
“而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对不对?”
“你……何时察觉的?此事,可还有人旁人知晓?”
见步一乔紧张的样子,小乔笑着温声安慰。
“放心吧,连夫君也不知晓。他这几夜,还常望着星子叹气,说再也见不到伯符了呢。”
“那你是如何猜到的?”
“是姐姐离开前,亲口告诉我的。她虽未点明谋划之人是谁……可这江东,会拼尽全力去救伯符的,除了仲谋,不就只有你了么?”
“大乔她……可有怪我?”
“怎会。姐姐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心甘情愿照顾伯符一辈子。乱世如沸鼎,能抽身离去,已是莫大的幸事。她还让我转告你——”
“‘告诉那孩子,不必愧疚。此生种种,虽无记忆,但总觉亏欠,只有来世再报。’”
步一乔眼眶发热,慌忙别过脸去。
小乔没有戳破,只用正式完工的绣帕替她擦拭。
“一乔,你为这么多人铺好了路,那你自己呢?你的身子……比我初见你时,更憔悴了。”
“我啊……我想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他曾抵达过的地方。然后,陪他走得更远一些。”
“哪怕史书未必留名?”
“嗯。哪怕无人记得。”
小乔不再多问,将绣帕塞进步一乔手中。
“总有人记得。至少,我们都记得。”
廊外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抬眼,周瑜手中握着几卷简牍缓步而来。
“在说什么,这么入神?”
小乔从容地将针线拢入袖中,笑意如常:“在说……今年的春天,虽迟但到呢。”
周瑜笑了笑,看向步一乔。
“对了,一乔姑娘,我为长子拟了一名,不知可否请姑娘品鉴一二?”
“一乔微贱,岂敢妄言。”
“姑娘过谦。‘循’字,周循。一为遵世间正道,二为守心之所向。不知姑娘以为如何?”
“是个好名字。公子将来,定能如其名,行于正道,守其本心。”
周瑜眼中笑意更深了些,转向小乔:“一乔姑娘既如此说,想来夫人也该同意了?”
步一乔微怔,周瑜含笑解释:“夫人执意要先问过你。她说,你若觉得好,她便也觉得好。”
步一乔心头微动,看向小乔。小乔正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唇边噙着笑意。
“是呀,一乔的眼光,我一向是信得过的。这名字很好,夫君。就叫周循。”
周瑜眼中暖意更盛:“如此,便定了。一乔姑娘不妨常来坐坐,夫人近日总念着你。若需我去跟孙府说一声,尽管开口。”
步一乔忙应下。又闲叙几句后,周瑜便往书房去了,庭中只余下她二人。
待那脚步声远去,步一乔才低声开口:“你呀……这般大事,也要拉上我。”
“也是证实这名字对不对嘛。”小乔莞尔一笑,“那一乔,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步一乔拉过小乔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暂且安分养胎,九个月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
【九个月后|建安六年,一月末】
产房内一团乱,产房外更是乱做一锅粥。
幸而吴夫人及时赶至,喝住无措的仆役,一切复归井然。
孙权额间汗湿,向母亲深深一揖:“多谢母亲。”
吴夫人却冷哼:“我若不来,是不是此生都不知晓,你的长子,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女所出?”
“母亲……”孙权撩衣跪下,“求您看在孙儿份上,容儿子给她一个名分。”
吴夫人目光落在产房紧闭的门上。
“谢氏虽神志渐昏,终究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室。这孩子,就当是她所出吧。或许,还能治好她的病症。”
“母亲!您这——”
“仲谋你当清楚,这孩子的生母若是个侍女,他在孙氏宗谱上便永无立足之地。记在谢氏名下,至少名义上是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