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误卿是仲谋_知一易【完结】(148)

  说完,两人都笑了。

  “真想看看兄长那副样子。”

  “会有机会的,”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我们悄悄去看他。”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灵堂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在这偌大而空旷的灵堂里,在这必须演给天下人看的悲恸之中。至少此刻,还有这一盏灯,一只手,和一个不必伪装的角落。

  “一乔。”

  “嗯?”

  “一定要让登儿平安降生。”

  “嗯,一定。”

  如此,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给你名分。

  *

  长夜渐深,步一乔身子渐沉,不多时便倚在他身侧轻轻打起瞌睡。却仍强撑着不愿离去,眼皮几度开合,倔强地要陪他守完这一夜。

  孙权无奈,只得轻扶她靠在自己膝上:“睡会儿罢,我在这里。”

  她含糊应了一声,终于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便是这时,朱然的身影,与远处天际一声闷雷的轰鸣,同时闯入了孙权的视线。

  不知何时来的,又在那里立了多久。

  步一乔被雷声惊醒,见到朱然慌忙坐直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义封?这个时辰,为何在此?”

  朱然从阴影中走出几步,面容被烛火照亮半边。

  “来给主公守夜。也……来问主公一些事儿。”

  “何事?”

  “这棺……是空的吧。”

  第105章 镜中花

  ◎解脱之人◎

  烛火摇曳。灵堂死寂,雨声渐起。

  孙权依旧跪坐在原处,只望着那盏长明灯。

  “义封何出此言?”

  朱然向前又走了两步,在孙权另一侧跪坐下。

  “昨日天明之前,我至后门,见三人扶一裹着斗篷的男子上车。身形……与大公子极似。”

  步一乔的呼吸一滞。

  孙权终于侧过脸,看向朱然。

  “所以你便断定,棺中无人?”

  “不。令我起疑的,是今日灵前,主公下令时,眼中无悲。这不像丧兄之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早有准备。”

  雨声渐密,敲在瓦上如万马踏过。

  “义封,若我说是,你待如何?”

  “自会守口如瓶,但我需知实情。”

  “你想知道什么?”

  “昨日乔夫人当着众人面说了,只有董大夫半年一制的神药可救他……是么?他把药给了你,然后,骗了我?”

  步一乔手心渗出冷汗:“朱然大人,此事——”

  “不是。”

  孙权截断步一乔的话,告知了答案。

  朱然追问:“当真不是?”

  “不是。我如今身为主公,不可在众人面前流露软弱。纵使心中泣血,百官亦不许我落一滴泪。抱歉,义封……我不想在兄长灵前,说这些没骨气的话。”

  朱然看着孙权的侧脸,良久,他吐出一口气,看似如释重负,实则绝望彻底。

  “我明白了。今夜之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世间再无第四人知。只可怜我的清儿,到最后,也没人肯救她。”

  朱然起身欲走,却又停住,背对着灵堂,望着天地。

  步一乔隐隐感觉不对,忙小心问:“禾清夫人……她怎么了?”

  朱然没有回头。

  “半个时辰前……她走了。在苦痛挣扎中,哭着……在我怀里……走了……”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入雨中。

  “我的清儿……还是离开我了……我无法救她……我无能为力……”

  身影瞬间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余下渐远的脚步声,和仿佛永无止息的滂沱雨声。

  步一乔想追出去,却被孙权按住。

  “世上本无两全法,此刻追出去,可就摆明了告诉义封,我们和董大夫‘骗’了他。义封是明白人,他能想通的。”

  “可他这个样子……真的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吗?”

  “义封不会的。况且,禾清临走前,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

  【朱府灵堂】

  素帷低垂,白烛冷照,比孙府的更静。

  朱然跪在棺椁旁,身边跪着一位素衣女子,低垂着头,发间只簪一朵白花。

  据孙权说,这姑娘与禾清有八分相似。是禾清病重时亲自为朱然相看、纳进府的妾室。她也曾劝朱然将她扶正,他只摇头:

  “正妻之位,永远是清儿的。”

  原本朱然是拒绝纳妾的,大抵是禾清执拗,加之相貌相似吧。

  孙权身着素衣踏进灵堂,他走到朱然身侧,同样跪坐下来。两人沉默地望着那具更小、更寂寥的棺木。

  “她走前,可还安详?”

  “很安详。她说,总算……不必再疼了。”

  “幼时她总说,惟愿此生无痛。”

  “是啊……如今,总算解脱了。”

  步一乔跪坐在他们身后,忽然掩面恸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朱然没有回头,只是眼眶又泛起酸涩。

  “一乔姑娘不必自责。清儿走前……还提起你。她说,你给的药让她最后这几日少受了许多苦痛,也让我与她……偷得了几天寻常夫妻的朝夕。”

  孙权将手覆在步一乔的手背上,温声道:“她不怪你,你也不必再困于自责。”

  朱然说:“我虽怨恨,怨恨这世间的不公……但清儿说,与其余生用药物维持苟活,倒不如早些离去,早点重返人间,重新与我相遇……”

  曾经的人们相信来世,相信人会有轮回,弥补前世的遗憾。

  可人根本不会有来世,死了,便是死了。

  步一乔伏下身,额头触地。

  对不起……是我,无法救你。

  *

  入夜,朱然站起。他身形有些不稳,身旁的妾室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

  “今夜守灵,仲谋,带一乔姑娘回去歇息吧。”

  孙权颔首,扶着步一乔站起。她双腿早已麻木,几乎全靠他支撑才勉强站稳。

  走到朱府门口时,步一乔忽然停下,回头再望灵堂。

  “人为何……总要看着挚爱先走一步……为何要有病痛折磨、生老病死……”

  她不敢想象在上一个轮回的历史中,孙权选择孤独终老,那些日子他一人,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孙权……”

  孙权轻声道:“我不知道。但若没有这些……人或许也不会懂得,相聚时光有多贵重。”

  步一乔侧过头看他。少年老成的轮廓,短短几日,已染上深静的疲惫。

  “我没问你呢,还说得那么伤感……笨蛋。”

  步一乔苦笑着抚上他的脸庞。

  “所以,这便是你格外珍重我的原因,是吗?”

  生离死别。总要看着挚爱先走一步。所以才懂相聚,有多难得。

  孙权握住她抚在自己颊边的手,收进掌心。

  “回府吧,夜深了。尚有军务未理。”

  “又要熬到天明……你眼下的青痕,比昨日又深了。”

  “无妨。江东如今皆看我一人,我若先倒下,如何对得起兄长,对得起……那些将性命托付于我的人。”

  步一乔抬手触了触他的眼角。指尖温热,而他眼下的疲惫却凉得像秋霜。

  “莫要累着,我给你煮些补身子的汤药,待会儿给你送来。”

  “你也得多休息啊。近来可还犯恶心?”

  “总有这个过程嘛,这个月过了,估计会好些。”

  “要不向母亲坦白,给你安排一间厢房?”

  “你见我何时在后院挤过大通铺?不每天都在书房睡得嘛。也习惯了,暂可不必告诉她。而且……最好永远不让她知道。”

  孙权目露疑惑。

  步一乔说出思虑已久的安排:这孩子将于明年,建安六年出生,恰是徐夫人嫁入孙府、谢夫人病逝之时。虽不近人情,但她打算将孩子记作谢夫人所生,交由徐夫人抚养。如此,既合上了历史的轨迹。

  尽管这长子的降世,比原本的命数,足足早了八年。

  孙权闻言,不禁摇头:“你连这都算进去了?”

  “不是算计,是本该如此。”

  夜风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吹起,孙权抬手,将那缕发丝拢回她耳后。

  “可这孩子是我的长子,本该光明正大地叫你母亲。”

  步一乔摇头,唇角浮起苦笑。

  “我的身份本就如履薄冰……若再添一个‘来历不明’的子嗣,对你、对孙氏,都非好事。不如让他名正言顺地成为嫡子。哪怕母亲不是我。”

  这是历史定数,是命运如此,也是她反复权衡后,最不惊动宿命的安排。

  孙权沉默良久,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可这对你不公。”

  “乱世之中,何来绝对公平?能救下伯符,能留住你,能让他平安降生,于我,已是莫大的侥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www.52shuku.net/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找书指南 | 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