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左肩嵌着一支羽箭,血色浸透半身衣甲,人已陷入半昏。
大乔手中纸伞落地,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她却恍若未觉,只伸手轻触孙策冰冷的脸颊,指尖颤抖。
“医官!快叫医官——”
*
府中瞬间灯火通明,人影奔走。孙权闻讯急步从内院冲出,见到兄长模样,少年老成的脸上难得露出惊惶。
“兄长!”
“仲谋,速寻董大夫来救伯符!”
“大嫂冷静,董大夫上月已离吴郡……兄长定会无恙。”
大乔身姿一晃,跌坐于地,被匆匆赶至的小乔扶住肩头稳住身形。
步一乔趁乱将孙权拉至廊柱后。
“即刻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三名带伤剑客,他们必未走远。”
“已派去了,不会放走他们。你……可还好?”
步一乔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我害怕……我担心那药不起作用……”
所幸孙策中的是肩伤,可箭上竟淬了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
步一乔站在廊下,看着大夫一位接着一位进入孙策的内室,看着大乔踉跄却坚决地跟进去,看着廊檐雨水如瀑倾泻。
孙权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不会有事的……兄长征战多年,什么伤没受过。董大夫也说了包治百病……一定不会有事。”
“可那不是病,是毒啊……”
步一乔侧目看他,这个总以沉稳示人的少年,此刻也映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孙权再少年老成,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弟弟啊。
这次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大乔。她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小乔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箭已取出。毒……也清了大半。”
廊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但……”大乔望向孙权,“但大夫说,箭伤虽未及要害,可那毒过于阴狠,伤了元气。伯符他……高热不退,神志不清。大夫言明,唯有董先生半年一制的药可解。”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可董先生已离江东,岂不是……”
“二公子节哀,为主公,预备后事吧。”
“夫人节哀。”
这些官员,什么都未尽力,便已判下生死。
可也怨不得他们。这是东汉末年,多少性命,本就悬于一线。
步一乔几次欲言,喉间却干涩发紧,忍不住掩口连咳数声。咳着咳着,又泛起恶心,小腹也隐隐坠痛起来。
孙权察觉,伸手扶住她肩头。见四下惶然,上前一步。
“长嫂可否借一步说话。”
*
僻静房内,大乔坐在床榻边,难以置信地听完孙权道出所有。步一乔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但此药虽能救命,却也伤本。兄长往后……怕是离不得人悉心照料了。”
大乔忽然笑了。
“伯符若是醒来,听见你要‘另寻他人’照顾他,怕是要气得再晕过去一次。”
步一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夫人不怪我们……隐瞒?”
大乔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望向窗外夜色。
“我只庆幸,这乱世里……还留了一扇窗。”
她回过头,一如既往的温婉。
“只是仲谋,你若放我们走,往后这江东的重担……便都要你一人担着了。”
孙权沉默片刻,撩起衣摆,朝着榻上的孙策,端端正正跪下,伏身下去,额头触地。
“兄长教我护我十余载。如今,该换我了护他余生安康。”
大乔静静看着他伏低的背脊,她没有去扶,只是轻声问:“何时动身?”
“明日天亮之前。四月初四。”
“若有人问起伯符身子何在,该如何解释?”
孙权只道:“无需交代。无人敢越过我,开棺验看。”
*
服下药后,至出发前,孙策的高烧已退,人却仍未醒来。
行囊备妥,孙权亲自将兄长负在背上,往后门马车走去。
“车夫会送你们至会稽南境。那里有一处山溪边的茅屋,往后……兄长就托付给长嫂了。”
孙氏势力多在吴郡、丹阳与会稽北境。而南部远离征战之地,后世不少文人僧侣也曾择此隐居。
这是步一乔给的意见。
大乔颔首应下,看向步一乔。
“妹妹,就拜托你了。”
“夫人放心,我不会让小乔有分毫损伤。”
轮声轧轧,马车很快没入晨雾之中。
孙权立在门前,直至再也望不见,才缓缓转身,不由分说抱住步一乔。
“我们成功了……孙权,我终于……救下伯符了……”
“嗯,我知道你定能做到。”
“我做到了……”她喃喃重复,身子忽地一软,整个人向下坠去。
“一乔!”
孙权将她打横抱起,触手之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透。
“一乔?!”
纤细的手抬起捂住孙权的嘴。
“我只是有点累……还有禾清夫人之事,谢夫人也……”
说完,那只手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孙权无奈苦笑。
“傻姑娘,光想着别人,也多想想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啊。”
*
【孙府,灵堂】
孙策重伤不治,溘然长逝;大乔当夜失踪,不知所踪;吴夫人悲恸几度昏厥,病势转沉;周瑜取消巴郡之行,举哀守丧;北上许都,自此搁置。
孙权一身缟素,跪于灵堂正中。满堂文武皆低首垂泪,泣声压抑。
香火袅袅,缭绕在漆黑的棺椁之上。孙权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按在膝头的手,想起昨日孙策昏厥前立下的“遗嘱”。
那时内室烛火摇曳,孙策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眸光却锐利如旧。他抬手,攥住孙权的手。
“仲谋,听好……江东……交给你了。”
“兄长——”
“北拒曹操,西联刘表,内抚山越……子布(张昭)可托内事,公瑾……可任外事。若事不决……问公瑾。”
他手指微微发抖,却仍不肯松开。
“还有……母亲年事已高,莫让她……多忧心。”
孙权哽咽着一个字也答不出,只能重重点头。
孙策望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别怕,仲谋。你比兄长……稳得住。这江东……该轮到你了。兄长答应你的事……终究食言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气音。那只紧攥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滑落榻边。
……
灵堂内压抑的抽泣将孙权拽回当下。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漆黑的棺木。那里是空的。兄长此刻赶赴南境茅檐的途中,一切安好。
可这堂中的悲恸是真的,江东的危机是真的,眼前群臣试探而惶然的目光,也是真的。
孙权缓缓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
“诸君,兄长生前有嘱:内事托张公,外事付周郎。权年少德薄,今后……还赖诸君共扶江东。”
他起身,转向张昭与周瑜,郑重一揖。
张昭怔了怔,老泪纵横,伏身还礼。周瑜一身素服立于武将列首,此时抬眼望向孙权,四目相对,默然垂首,还了一礼。
孙权直起身,走回灵前,亲手为长明灯添了一勺油。
火光跳动着,映亮少年的侧脸。
兄长的“遗嘱”字字在心。而真正的嘱托,早在更早以前就已刻下。
在孙策每一次为孙权讲解舆图时,在孙策将第一柄小弓放在二弟手中时,在孙策笑着说“仲谋,你看这江山多辽阔”时。
窗外暮色渐沉。属于孙策的时代,在世人眼中已于今日落幕。
而属于孙权的时代——
他抬起眼,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无声握紧了掌心。
正悄然揭开序幕。
*
是夜,孙权独自跪在灵堂守夜,步一乔提了盏灯来寻他,在他身旁一同跪坐。
“入夜凉,怎么出来了?”
“担心你一人,来陪你。”
她将灯搁在一旁,微光映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我今日下令时,手在袖中发抖。我怕他们看出我的不安,怕他们觉得……我不配坐这个位置。”
孙权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步一乔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可他们没有看出来,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冷静下令的二公子。孙权,你比你想象中更像一位主公。”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一直做得很好。
夜风穿堂而过,长明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
孙权静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说……兄长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正被大乔按着喝药,皱着眉头嫌苦吧。然后一面苦恼,为何这么漂亮的姑娘说是我夫人?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