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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卿是仲谋_知一易【完结】(147)

  孙策左肩嵌着一支羽箭,血色浸透半身衣甲,人已陷入半昏。

  大乔手中纸伞落地,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她却恍若未觉,只伸手轻触孙策冰冷的脸颊,指尖颤抖。

  “医官!快叫医官——”

  *

  府中瞬间灯火通明,人影奔走。孙权闻讯急步从内院冲出,见到兄长模样,少年老成的脸上难得露出惊惶。

  “兄长!”

  “仲谋,速寻董大夫来救伯符!”

  “大嫂冷静,董大夫上月已离吴郡……兄长定会无恙。”

  大乔身姿一晃,跌坐于地,被匆匆赶至的小乔扶住肩头稳住身形。

  步一乔趁乱将孙权拉至廊柱后。

  “即刻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三名带伤剑客,他们必未走远。”

  “已派去了,不会放走他们。你……可还好?”

  步一乔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我害怕……我担心那药不起作用……”

  所幸孙策中的是肩伤,可箭上竟淬了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

  步一乔站在廊下,看着大夫一位接着一位进入孙策的内室,看着大乔踉跄却坚决地跟进去,看着廊檐雨水如瀑倾泻。

  孙权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不会有事的……兄长征战多年,什么伤没受过。董大夫也说了包治百病……一定不会有事。”

  “可那不是病,是毒啊……”

  步一乔侧目看他,这个总以沉稳示人的少年,此刻也映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孙权再少年老成,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弟弟啊。

  这次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大乔。她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小乔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箭已取出。毒……也清了大半。”

  廊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但……”大乔望向孙权,“但大夫说,箭伤虽未及要害,可那毒过于阴狠,伤了元气。伯符他……高热不退,神志不清。大夫言明,唯有董先生半年一制的药可解。”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可董先生已离江东,岂不是……”

  “二公子节哀,为主公,预备后事吧。”

  “夫人节哀。”

  这些官员,什么都未尽力,便已判下生死。

  可也怨不得他们。这是东汉末年,多少性命,本就悬于一线。

  步一乔几次欲言,喉间却干涩发紧,忍不住掩口连咳数声。咳着咳着,又泛起恶心,小腹也隐隐坠痛起来。

  孙权察觉,伸手扶住她肩头。见四下惶然,上前一步。

  “长嫂可否借一步说话。”

  *

  僻静房内,大乔坐在床榻边,难以置信地听完孙权道出所有。步一乔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但此药虽能救命,却也伤本。兄长往后……怕是离不得人悉心照料了。”

  大乔忽然笑了。

  “伯符若是醒来,听见你要‘另寻他人’照顾他,怕是要气得再晕过去一次。”

  步一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夫人不怪我们……隐瞒?”

  大乔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望向窗外夜色。

  “我只庆幸,这乱世里……还留了一扇窗。”

  她回过头,一如既往的温婉。

  “只是仲谋,你若放我们走,往后这江东的重担……便都要你一人担着了。”

  孙权沉默片刻,撩起衣摆,朝着榻上的孙策,端端正正跪下,伏身下去,额头触地。

  “兄长教我护我十余载。如今,该换我了护他余生安康。”

  大乔静静看着他伏低的背脊,她没有去扶,只是轻声问:“何时动身?”

  “明日天亮之前。四月初四。”

  “若有人问起伯符身子何在,该如何解释?”

  孙权只道:“无需交代。无人敢越过我,开棺验看。”

  *

  服下药后,至出发前,孙策的高烧已退,人却仍未醒来。

  行囊备妥,孙权亲自将兄长负在背上,往后门马车走去。

  “车夫会送你们至会稽南境。那里有一处山溪边的茅屋,往后……兄长就托付给长嫂了。”

  孙氏势力多在吴郡、丹阳与会稽北境。而南部远离征战之地,后世不少文人僧侣也曾择此隐居。

  这是步一乔给的意见。

  大乔颔首应下,看向步一乔。

  “妹妹,就拜托你了。”

  “夫人放心,我不会让小乔有分毫损伤。”

  轮声轧轧,马车很快没入晨雾之中。

  孙权立在门前,直至再也望不见,才缓缓转身,不由分说抱住步一乔。

  “我们成功了……孙权,我终于……救下伯符了……”

  “嗯,我知道你定能做到。”

  “我做到了……”她喃喃重复,身子忽地一软,整个人向下坠去。

  “一乔!”

  孙权将她打横抱起,触手之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透。

  “一乔?!”

  纤细的手抬起捂住孙权的嘴。

  “我只是有点累……还有禾清夫人之事,谢夫人也……”

  说完,那只手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孙权无奈苦笑。

  “傻姑娘,光想着别人,也多想想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啊。”

  *

  【孙府,灵堂】

  孙策重伤不治,溘然长逝;大乔当夜失踪,不知所踪;吴夫人悲恸几度昏厥,病势转沉;周瑜取消巴郡之行,举哀守丧;北上许都,自此搁置。

  孙权一身缟素,跪于灵堂正中。满堂文武皆低首垂泪,泣声压抑。

  香火袅袅,缭绕在漆黑的棺椁之上。孙权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按在膝头的手,想起昨日孙策昏厥前立下的“遗嘱”。

  那时内室烛火摇曳,孙策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眸光却锐利如旧。他抬手,攥住孙权的手。

  “仲谋,听好……江东……交给你了。”

  “兄长——”

  “北拒曹操,西联刘表,内抚山越……子布(张昭)可托内事,公瑾……可任外事。若事不决……问公瑾。”

  他手指微微发抖,却仍不肯松开。

  “还有……母亲年事已高,莫让她……多忧心。”

  孙权哽咽着一个字也答不出,只能重重点头。

  孙策望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别怕,仲谋。你比兄长……稳得住。这江东……该轮到你了。兄长答应你的事……终究食言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气音。那只紧攥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滑落榻边。

  ……

  灵堂内压抑的抽泣将孙权拽回当下。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漆黑的棺木。那里是空的。兄长此刻赶赴南境茅檐的途中,一切安好。

  可这堂中的悲恸是真的,江东的危机是真的,眼前群臣试探而惶然的目光,也是真的。

  孙权缓缓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

  “诸君,兄长生前有嘱:内事托张公,外事付周郎。权年少德薄,今后……还赖诸君共扶江东。”

  他起身,转向张昭与周瑜,郑重一揖。

  张昭怔了怔,老泪纵横,伏身还礼。周瑜一身素服立于武将列首,此时抬眼望向孙权,四目相对,默然垂首,还了一礼。

  孙权直起身,走回灵前,亲手为长明灯添了一勺油。

  火光跳动着,映亮少年的侧脸。

  兄长的“遗嘱”字字在心。而真正的嘱托,早在更早以前就已刻下。

  在孙策每一次为孙权讲解舆图时,在孙策将第一柄小弓放在二弟手中时,在孙策笑着说“仲谋,你看这江山多辽阔”时。

  窗外暮色渐沉。属于孙策的时代,在世人眼中已于今日落幕。

  而属于孙权的时代——

  他抬起眼,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无声握紧了掌心。

  正悄然揭开序幕。

  *

  是夜,孙权独自跪在灵堂守夜,步一乔提了盏灯来寻他,在他身旁一同跪坐。

  “入夜凉,怎么出来了?”

  “担心你一人,来陪你。”

  她将灯搁在一旁,微光映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我今日下令时,手在袖中发抖。我怕他们看出我的不安,怕他们觉得……我不配坐这个位置。”

  孙权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步一乔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可他们没有看出来,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冷静下令的二公子。孙权,你比你想象中更像一位主公。”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一直做得很好。

  夜风穿堂而过,长明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

  孙权静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说……兄长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正被大乔按着喝药,皱着眉头嫌苦吧。然后一面苦恼,为何这么漂亮的姑娘说是我夫人?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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