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孙策已朗声笑起来:“这丫头,昨日还风风火火地冲进议事厅,今日倒娇气起来了。”
大乔将护腕递给他,柔声道:“一乔也是担心你,独自进山,莫要疏忽大意。”
孙策低头系着护腕,忽然抬眼:“仲谋。”
“兄长。”
“今夜莫再理那些文书了。等我猎些野味回来,一同用膳!”
孙权颔首:“好。等兄长归来。”
孙策最后检查了腰间佩剑,转身欲行时,步一乔从孙权袖间抬起头。
“主公!”
步一乔从怀中取出青布小囊,双手捧上。
“这是我跟阿茹学绣工时,自己缝的。愿主公随身带着,图个平安。”
孙策挑眉,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笑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带上。”他将小囊塞进胸前甲内,拍了拍。
“定要……平安归来……”
见她泪水涟涟的模样,孙策反倒有些失笑。
“瞧这阵仗,我倒不像是进山打猎,反像要出征远战了?”
孙策笑着摇头,最后朝孙权投去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转身大步离去。
大乔静望孙策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她走过来,从袖中取出绣帕,温柔地替步一乔拭去颊边泪痕。
孙权适时开口:“大嫂,兄长既已出发,我与一乔还有些事宜需商议。晚膳前再来向您请安。”
大乔颔首,忧心步一乔却终究未再多言。
*
回到书房,门扉合上。
步一乔靠在门板上,方才强撑的力气瞬间流走。她抬手遮住眼睛,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漏出。
“我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若叫人起疑,觉着我早有预知……”
孙权走到她面前,拉下她的手:“人之常情,无人会怪你。”
步一乔抬起微红的眼眶看他。
“孙权……”
“嗯,我在。”
“抱抱……”
孙权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
步一乔把脸埋在他肩头,攥紧他背后的衣料。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一切终究是徒劳……怕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毕竟那药是真是假,尚无亲眼所见的实例。严白虎是否真为这药所救,不敢确定。
怕终究天命难违。
“那就逆了这天命。我说兄长不会有事,那便不会有事。”
他说得平静,眼底却亮得惊人。
步一乔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话……倒有几分像伯符了。”
“本就是他弟弟。”孙权松开她,拂过她眼角,“哭够了?”
“嗯。”
“便来做正事。”他转身走向书架,“药在第三格——”
话音戛然而止。
步一乔察觉异样,跟上前去:“怎么了?”
孙权的手停在半空。书架第三格,第五本书后——
空空如也。
药不见了。
“怎么可能?!我分明放在这里的!这书房也不曾有人——”
她似乎猜到是谁拿走了。
“我去找她!”
孙权叫都叫不住,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跑走。
*
【孙权厢房】
“谢夫人!”
步一乔见门开着直接进去。谢夫人正端坐镜前梳妆,闻声手一顿,却未回头。
“身为侍女,你是否太过放肆?”
“请夫人将药瓶与绣帕还予我。”
谢夫人冷笑着起身,缓步走向步一乔。
“那是在我夫君房中寻得之物,凭何给你?”
“那是我的私物。恳请夫人归还。”
“你的?”谢夫人轻笑一声,“在这府里,凡在仲谋房中寻着的,便该由我做主。”
步一乔向前一步,直接摊开掌心:“请夫人,还给我。”
“我若偏不还呢?”
“那便休论什么夫人不夫人,莫怪我动手硬取。”
“硬取?你连我藏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取?”
“纵使将这座府邸翻个底朝天,我也定要取回!”
谢夫人静默片刻,发觉特殊。
“那到底是什么药?你告诉我实情,我就还给你。”
步一乔怀疑了一下,不过选择相信她。
“是董奉医仙所赠,可治百病。”
“百病……”谢夫人低喃。
“请夫人说话算话,还给我。”
谢夫人转身取来一物递上,但只给了绣帕。
“我说还,没说两样都还。”
“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这般说话?我好歹是府中夫人,你又算什么!这药,不是为仲谋求的,却藏在他书房,你倒是好算计。”
“有人比二公子更需要此药。”
“我夫君已那般模样,怎就不需要了!难道要我一辈子都没法跟仲谋行一次房事吗!”
步一乔实在不愿在此多费唇舌,更怕对方执念深重,误了大事。
反手合门落锁,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便开始四下翻找。
“你做什么!”
“找药。”步一乔头也未抬,“你藏在何处?”
“你不过一个婢女!”
“不说我便自己找。你想坐在这儿看着,也行。”
步一乔动作利落,目之所及所及皆细细翻找。
谢夫人起初还僵立,很快便按捺不住上前拉扯:“住手!你怎敢——”
“夫人若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便安静些。”
墙角有只红木衣箱上了锁,步一乔毫不犹豫径直走去,扣住箱沿。
“别碰那个!”
箱盖掀开的瞬间,药瓶正躺在几件叠齐的衣裳之上。
步一乔刚伸手去取,谢夫人扑来,死死攥住她的手。
“这是我唯一的指望了!你若拿走,我今后……”
“夫人。您当真以为,二公子是身疾么?”
谢夫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医仙赠药时曾言:此药虽治百病,但会忘记一切。夫人原来是想让二公子将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占为己有啊。”
“我没有!”
“要他忘尽平生所学、胸中韬略,在江东做个浑噩度日之人么?这便是夫人所求?”
谢夫人攥着步一乔手腕的指节再没使力。那双总是含嗔带怨的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惶恐。
“你……懂什么。这江东,这孙府,我不过是他们为仲谋聘来的‘谢氏之女’。可仲谋他心里,何曾有过我分毫?我不过想与心悦之人做一回真正的夫妻,我有什么错……”
步一乔任她握着手腕,没有抽回。
“夫人没有错。只是这药,治不了您心里的病。”
“可它能治他的身子——”
“也不能。这药独独救不了心病。二公子的隐疾,是心病所致。”
谢夫人怔在原地,松开手,眼中只余下茫茫然的空寂。
“……心病?”
“此药愈身,不愈心。二公子所困的,从来不是身疾。还记得他十一年前入山林遇见那位姑娘的事吗?虽然大家都不愿相信,但那真的是山野精怪。那天,真把二公子的‘心’,给吃掉了。从此,不许他碰任何人。”
谢夫人踉跄半步,手扶妆台才站稳。
“所以……就算他吃了这药,醒来也不会……不会看我一眼,不会碰我一下?”
步一乔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谢夫人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来。
“原来我争的、藏的、盼的……从头到尾,竟是一场空。我跪在父亲面前,执意嫁入孙家……究竟是为哪般……”
“为了完成您此生最重要的使命吧。男子而已,夫人不必如此伤怀。”
“你不懂……你不懂……”
谢夫人一步一踉跄地走回床榻,侧躺下蜷缩起身子。
“拿着药快走……”
“夫人你……没事吧?”
“别管我……”
步一乔握紧手中药瓶,默然片刻,低声道:“过些时日,我再来看您。”
*
四月初三。
头顶阴云密布,步一乔站在孙府门口,久久等不来人或消息。
孙策迟迟不归,孙权派去寻人的卫兵也迟迟不归。
大乔撑了伞来,没想步一乔也在。
“一乔在等谁?”
“在等……主公。”
“说来昨日,一乔为何格外对夫君上心?晨间还哭得那般伤感?”
“因为心下总有不安。前几日主公虽诛许贡,却放走了他三名门客……我只怕,不会就此了结。”
话音方落,长街尽头传来马蹄疾响。
一匹马驮着两人,自雨幕中冲来。是先前派去的卫兵,而他身前伏着的,正是孙策!
马未停稳,卫兵已嘶声喊道:“快!主公中箭了!”
步一乔与大乔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