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了口气,将手腕重新置于脉枕上:“那便有劳大夫了。”
诊脉开始,老大夫凝神细辨。片刻,他眉头微动,抬眼看了步一乔一眼,又垂下目去,指下力度稍重了几分。
步一乔心头倏地一跳。
“大夫?您怎么这反应?”
老大夫收手,神色有些复杂:“姑娘脉象流利如珠,应指圆滑……确是滑脉之征。”
“……何意?”
“姑娘有身孕了。”
室内陡然寂静。
步一乔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腕,突然变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一年半的空寂,三日前的温存怎么可能?!
“不对不对!您再好好诊一诊脉,绝不可能!”
人类已经发展到自己受精怀孕了吗!绝对搞错了!
“姑娘再好好想想,这一年半中,当真没与主公同房?”
“……三天前,算吗?”
“自然不算。”老大夫摇头,“此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
“可……我怎么不知道?!”
“想想最近可有与男子独处一室?”
“最近?”
某个孙权不在吴郡的夜晚,阴差阳错和董奉独处了一夜……自己喝了他给的药,浑身发热得难受,于是先睡了……
沉思完,步一乔肯定道:“没有。”
“若姑娘真不知情,或许,得问问主公了。”
大夫起身推开诊室的门。吴夫人正立在院中,望着方才一道火速飞出去的人影发怔。
“老夫人,”大夫上前揖道,“关于姑娘的脉象……”
吴夫人回过神来,轻叹一声:“看她方才那副模样,恐怕是没有身孕了。可惜。”
大夫却微微一笑:
“在下倒觉得,未必可惜。想来向来持重的主公,能与这般……活泼跳脱的姑娘两情相悦,亦是难得的缘分。”
吴夫人闻言,摇了摇头,却露出浅笑。
“无名无分的‘主母’……也不错。”
*
“孙仲谋!”
步一乔径直闯入内室时,孙权正与董奉商议吴夫人的病症。
董奉见状,面露严肃:“我说过时刻保持平心静气吧。何事如此生气?”
“正好医仙在此——”步一乔将手腕递到董奉面前,“请。”
董奉虽不明所以,仍凝神诊脉。片刻后,他神色微变,惊愕地望向步一乔。
“你……”
步一乔转眸直视孙权:“主公,给个解释罢。”
孙权眉峰微蹙:“可这一年半间,你我何时有过?”
董奉沉吟接口:“此脉圆滑流利,当有一月有余。而月余之前……”
“是你我被困山洞那夜……”
步一乔的话让孙权眉头骤然紧锁。
“夫人,该给解释的……恐怕是你啊。”
步一乔看向董奉,月余前山洞里发生的片段,瞬间涌回脑海。
“月余前,我与董奉被困北山雨夜,避入山洞。我受了风寒,他熬了驱寒汤药……我饮下后便昏沉发热,意识模糊,直至次日清晨。”
她每说一句,孙权脸色便沉一分。
“董大夫……孤向来敬你医者仁心。可你对她存了什么心思,当真以为孤毫无察觉?”
董奉坦然道:“奉行医济世,平生恪守君子之道。即便我心悦于她,也绝不屑行苟且之事。”
孙权紧锁眉头,一把将尚在怔忡的步一乔拉至身前。
“你说那夜饮药后便意识昏沉,之后的事,可还记得分毫?”
“我只记得……有人一直守在身旁,替我擦汗,换冷巾。但意识恍惚,以为是……”
“以为什么?”
她抬起眼,望进孙权盛满怒气的眸子:
“……是你。”
孙权嗤笑:“以为是我,所以便忘了反抗,是么?”
“可医仙不是那样的人。”
“医仙医仙……他在你心中,已是神一般了!”
“那是因为后世本就尊他为医仙!”
“三日前那夜,若非我力道重些,你怕是到最后都不会醒。”
“因为是你啊!”
“对。山洞那晚,你也以为是我。”
步一乔盯着孙权的眼睛。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夜你意识昏沉,将他误认作我。那他若当真做了些什么,你也浑然不知,只会当作是我,对么?”
“你——”步一乔气得声音发颤,“你是在疑他,还是在辱我?”
“若他那夜真趁你昏沉行了不轨,你此刻腹中之子,又该算谁的?那年孤男寡女共处一月,当真什么也没发生么?”
董奉猛然起身:“主公!此话——”
耗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落在孙权脸上。
步一乔浑身发抖,手掌发麻,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倍感陌生的脸,觉得荒唐蚀骨。
“孙仲谋……我步一乔此生,只与你一人有过肌肤之亲。”
她抬手,狠狠扯开衣襟。将他留给自己的痕迹,统统展露。
董奉背过身去,孙权只望着她的眼睛。
“这具身体为了你,哪怕千疮百孔也从未悔过。哪怕地牢那口棺椁,真成了我的坟墓……爬也要爬回你身边。只觉得对不起你,想要弥补我丢下你一个人的错。”
她抓过孙权的手,掌心贴着肌肤按上自己的心脏。
“这颗心自从给了你,再没想过任何人。”
步一乔甩开他的手,将衣襟重新拢好。孙权方才剑拔弩张的怒气,在她泪光中褪去几分。
“……是不是因为她要来了?”
“谁?”
“因为步练师要来……所以你跟我吵,你才急着给我安罪名,才想逼我滚远点,对不对?!”
“不是。不许胡思乱想。”
哪怕孙权的回答毫不犹豫,诚恳至极,步一乔还是撞上死胡同,出不去了。
“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疑我?为什么偏偏在她到吴郡的前夕,你要这样羞辱我?!”
她指着自己泪痕交错的脸:
“我从前哭你就乱了,现在呢?无动于衷……”
她从他身边退开几步。
“你变了,孙权。”
“你也变了,一乔。或者该说……你又变回当初的样子了。”
步一乔嗤笑道:“是啊,又变回你最讨厌的,爱嫉妒、小心眼、不讲理的女人。没关系,那个不善妒、心怀大度、处事周全的人要来了,更重要的是……”
她抽了抽鼻子,用力憋住泪。
“她与我,生得有八分相似。而你当初看上我……不过是因为这张脸罢了。”
孙权侧过身去。
“那你呢?时至今日,仍每月给兄长寄去书信、布匹、银两,这又是何故?口口声声说只为救他性命,再未想过旁人。可你心里,从来都给他留着一席之地!”
“那是你兄长,我善待他有错么?!”
“旁人可以,但你不行!”
“为何不行?!”
“因为你来到这世间本就是为了兄长!因为一开始你心悦的,甘愿赴汤蹈火的人是他!”
步一乔怔怔看着他,从没想过在孙权心底,藏着这般秘密。
不能再与他争论下去……趁着窗户纸还没完全捅破,不能再说了……
她转身面向董奉,深深一礼:
“医仙,今日之辱,一乔代主公向您赔罪。我深知医仙为人,此子定然与医仙无关。”
言罢,她径直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站住!”孙权厉声喝道。
步一乔脚步未停。
“步一乔——!”
【今日,七月初二。自庐江驶往吴郡的马车,将于次日抵达城下。】
第109章 赴
◎孙权与步练师◎
步一乔头也不回地离开。
“步一乔——!”
孙权嘶吼着追到门口,却只见她突然拔腿狂奔,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他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刺进皮肉,鲜血淋漓。
董奉陷入两难,斟酌要不要跟上去。可若直接去,必会引起更严重的误会。
“主公,您的手。”
“不必管。劳烦你……去追上她。”
董奉沉默良久,低声道:“我若追上去,主公不会再生误会么?”
“她方才那些话……况且我此刻……心乱如麻。你确定她腹中……当真已有身孕?”
“脉象确凿。主公当真无法确认?”
孙权捂着额头,“我……一片混沌。”
董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转身道:“我去追她。”
*
房门虚掩着。
董奉在门外静立片刻,确认屋内有人,才抬手轻叩。
“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只传来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他推门进去。屋内没有点灯,步一乔蜷在榻角,背对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