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旁人自是好事,于我……却有逾矩之嫌。”
“你这孩子,倔起来倒与仲谋如出一辙。”吴夫人终是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步氏安居之事,便说是我的意思。你且去办。”
“……是。”
吴夫人此举,确有考量之意。而步一乔也未负所托。她心思细密,调度有方,连步氏族老亦对安置诸事挑不出错处。不过月余,庐江步氏便在吴郡稳稳扎根。
未几,孙权与步练师大婚礼成。红烛高照,孙府上下喜气盈盈。
步一乔一如既往未在婚宴露面,只托了个借口,在董奉新开的药铺里躲了一整日。
山中茅屋毕竟偏远,董奉恐步一乔有急时难以照应,便在城中僻静处开了间不大的药铺。
闻此缘由,孙权本是不允的。奈何终究是位忧国恤民的主公,终是默许了。
孙策与大乔离开吴郡后,儿女仍留在此处。孩子们尚不知父母去向,却早早明白这是乱世。一夜之间,褪去了稚气。
一切似乎都沿着应有的轨迹,井井有条。
*
【孙权书房】
入夜。
步一乔一面为孙权整理文书,一面担忧。
“明早要赶去京口,可不能再熬夜了。”
“将手头这些处理完便去歇息。不必等我,你早些睡吧。”
“还不困,反正回房也一个人,不如在这儿陪陪你。”
孙权的眼稍离文书,浅笑着望向身旁之人,问:“那今夜……要不要在书房留宿?”
步一乔佯装正色道:“不许挑灯夜战,我必须监督你早点上榻歇息。”
“是是是,听你的。”
孙权继续垂眸疾书。
步一乔转脸望向门外浓稠的夜色,正欲掩口打个哈欠,突然余光倏然捕到窗纸外一道极快的影子掠过,转瞬即逝。
夏夜诡影?眼下正是七月……莫不是七月半的缘由?
“主公,我去趟茅房。”
退出房外,没走几步,步一乔便于院中瞥见熟悉的人影。
“步夫人?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步练师转过身来,月色衬得她面容温静。
“来看看夫君歇下没。姑娘方从书房出来吗?这般时辰,还在为主公分劳,实在辛苦。”
“战事在即,能替将军排忧解难,是我的职责。”
步练师微微颔首。步一乔忽觉气氛微妙。
方才窗外一闪而过的人,正是步练师吧。见她在此,才未推门而入。
“说来,还不知道姑娘姓氏,该如何称呼?”
“……主公为我取名一乔。”
“真是好名字。那我往后,便唤你乔姑娘吧。”
“谢步夫人夸赞。”步一乔屈膝行礼,姿态恭顺,“若夫人没有别的吩咐,一乔先告退了。”
她依旧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处处透着从容端庄的脸。每多对视一瞬,心绪便如藤蔓纠缠,只想快些抽身。
“乔姑娘请留步。”
步练师又叫住她,上前半步,轻拢袖口。
“姑娘聪慧灵透,行事得体,又是老夫人身边倚重之人。不知可曾想过,与夫君缔结婚约,纳为妾室?”
第112章 诡秘
◎诡秘诡秘,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吴书》载:“夫人性不妒忌,多所推进,故久见爱待。”
史书真是概括得到位。
步一乔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见证步练师替孙权引荐女子,会引荐到自己。
“多谢夫人青睐。只是我这般身份,如何配得上主公?能留在府中侍奉,已是知足。”
步练师眸光温静,仿佛早料到她这般推辞。
“乔姑娘不必自轻。夫君待你不同,府中上下皆看在眼里。若你愿意,我可向老夫人进言,为你安排名分。”
见步练师神色认真,似是真要劝成此事,步一乔只得咬牙直言:
“步夫人误会了。是我不愿嫁给主公,不想做这孙府的夫人,仅此而已。”
步练师微微一怔,眸中掠过些许讶然,随即又化作温静的深思。
“妾身倒是第一次听人这般说。这江东多少女子,盼着能入孙府的门。”
“人各有志嘛。夫人贤德,能容人所不能容,一乔敬佩。只是这世间路有千万条,并非人人都愿走同一条。”
步练师静默片刻,忽然轻叹一声。
“乔姑娘这般心性……倒让妾身想起一个人。”
“何人?”
“梦中一位故人。不争名分,只愿守在心上人身旁。说来也怪,曾经还误将梦中人错认成自己呢。”
步练师说这话时,眸光始终未离步一乔的脸。
“步夫人觉得,我与您,长得几分相似?”
“六分吧。”
“旁人都说七八分,夫人这儿,分值倒是不高。”
“夫君觉着呢?”
“主公?”步一乔微顿,“不知。但若从他偶尔分不清你我来看……大约,有九分吧。”
步练师闻言,眼波微漾,唇角浮起笑意。
“难怪夫君会恍惚。可妾身总觉得,那余下的一分不同,才是真正的天壤之别。”
“夫人指的是……”
“皮囊易似,魂灵难同。乔姑娘,你说不愿嫁入孙府,可究竟是‘不愿’,还是‘不敢’呢?”
夜风拂过庭院,步一乔尚未答话,书房的门忽然开了。孙权披衣立在门口,目光落在院中两人身上。
眨眼而过的瞬间,步一乔还是捕捉到了孙权眼中的错愕。
他方才……是不是又认错了谁。
“这么晚了,怎都在此处?”
步练师转身,温婉一笑:“是妾身放心不下,来看看夫君可还记得明日要赶早。可别又熬到天明,伤了身子。”
“多谢夫人关心。”
孙权也回以一笑,却在对上另一双眼眸时,再度怔住。
从来只唤步一乔为“夫人”的男人,第一次将这两个字,给了旁人。
谢夫人是谢氏,徐夫人是徐氏,步练师……是夫人。
步一乔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
步练师察觉微妙,柔声道:“夫君既已醒了,不如早些歇息。乔姑娘也累了一日,该回去睡了。”
孙权目光仍停在步一乔低垂的侧脸上,口中应道:“说的是。”却未动。
步练师了然,向孙权颔首:“那妾身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孙权往前走了两步,步一乔却往后退。
“一乔。”
“主公早点歇息了,奴婢告退。”
“抱歉。”
“为何道歉?”她抬起眼,忽然笑了笑,“听见您称步夫人‘夫人’?本就该如此。”
“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步一乔打断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我只知道,明日您要赴京口,今夜该好好休息。而我……也该回房了。”
她转身要走,手却被他从身后抓住。
“只是个称呼。局势所需,礼法所束……你明白的。”
步一乔没有回头。
“主公连说谎……都越发不擅长了。”她轻轻抽回手,“我都明白。所以主公不必多说,早些安寝吧。”
那一瞬的错愕骗不了人。她什么都清楚,反而不愿再听任何辩白。
这次,孙权没有再拦她。
他也没有追上去。追上去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要直说那声“夫人”,是看着那张相似的脸,脱口而出?
“那岂不是承认……我快分不清她们了。”
为何会如此?
*
孙权此去京口,一为战事谋划,二为日后北伐作准备,更有意将江东政权重心逐步北移至京口。
吴夫人思虑再三,觉得他独自前往总有不妥。此去少则一两月,身边总需有妥帖之人照料起居。
“你同仲谋一道去吧。反正你在他身边侍奉时间长,他又待你不同,你在他身边,我也放心。”
步一乔听罢,下意识转身欲颔首领命,却在抬眸时看见,吴夫人正望着步练师说话。
步练师也明显怔了一瞬,旋即柔声应道:“是,听母亲安排。”
“母亲?”
吴夫人这才偏过头,看见了静立一旁的步一乔。
“倒是老身疏忽了。不过这样也好,一乔留下照顾我,步氏随仲谋去京口。”
步一乔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蜷起,又松开。
“……是,老夫人。”
车马行至府门,孙权向吴夫人行礼辞别。
“母亲保重。”
“去吧,京口风大,记得添衣。”吴夫人摆摆手,又看向步练师,“好好照顾仲谋。”
“妾身谨记。”
步练师先行上马,孙权登车前,又回望向门前神情黯淡的步一乔。
步一乔知道分寸,端正欠身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