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主公一路顺风。”
“一乔。”
“奴婢在。”
“可要与我同去?”
“主公这是何意?”
“每每离府,心中总觉不宁。你在身边,我才安心。”
猝不及防的直白打得人措手不及。可他是主公,又有谁敢说他失矩。
晨光里,步一乔看见孙权眼中映着自己的身影。清晰、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此一人。
可她也看见了他身后那辆华盖马车,帘帷半卷,步练师安静端坐的侧影。
“主公说笑了。有步夫人随行照料,您定会诸事顺遂。奴婢留在府中侍奉老夫人,也是一样的。”
孙权沉默片刻,忽然朝她走近一步,光明正大牵住她的手。
“并非说笑。这次,跟我走吧。”
风掠过庭前柳梢,步一乔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
到嘴边的“愿意”在唇边反复吞吐,几乎要溢出来。若他再问一次,她定会应下。
就在此时,车内传来步练师温软的声音:“夫君,时辰不早了。”
孙权身形微顿,终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复清明。
“罢了。你留在吴郡,好生照顾母亲。”
“……是。”
车马粼粼,渐行渐远。步一乔立在阶前,手背上还留着他方才的温度。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她还站在原地舍不得离开。
“人都走远了,还看?”
董奉的声音从廊柱旁传来。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步一乔没有回头,只轻声说:“医仙今日不采药么?”
“采,顺道采走一个丢了魂的。”他走到她身侧,递过一方素帕,“擦擦。”
步一乔这才察觉颊边微凉,她没接帕子,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抹。
“我没事。”
“没事的人不会盯着一辆早没影的马车看半炷香。”董奉将帕子塞进她手里,“他既选了她,你又何必苦着自己。”
“他没选。你听见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同去。”
“然后呢?他还是走了,带着她。”
“那是吴夫人的安排,与他无关。”
是了,孙权也是无奈之举。
董奉静默片刻,无奈摇头:“傻话。自欺欺人。”
“医仙。”她忽然唤他。
“嗯?”
“若我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么?”
董奉看她片刻,忽然笑了:“马车已出城十里,你靠这两条腿去追?”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董奉忽然握住她手,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
“医仙!”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结合你之前提过的‘穿越和替代之事’,我猜,并非你没有替代谁,而是谁,即将替代你。”
那日困于山洞时,步一乔曾将这些曲折尽数说与董奉听。毕竟种种迹象皆指向,眼前这位医仙,亦是从后世而来,替代了原本的董奉。
“我?”步一乔反问。
董奉道:“你仔细想想,另外几位穿越者身上发生的,有何相似之处?”
“死亡?”
“怎样的死亡?”
“……皆是在遇见原主之后,离奇身亡。”
“甚至旁人都极其自然地,将穿越之人认作原主。”
死亡尚在其次,董奉点破的才是关键——无人质疑,全盘接受。
“先是孙权,再是吴夫人……难道,替代我?!可步练师才是正史里的人物,我是——”
“凡事有先来后到。你与另外几人的不同之处,便在于,你与步练师,你先到。”
是了。小乔、甘宁、甄霖他们皆是“后来者”。与正主相遇,离奇死亡,理所当然地成为历史上的谁。
而自己,早在步练师这个名字出现在孙权生命里之前,就已经在了。
并无不同,不过“先来后到”,顺序颠倒。
仔细想想,被替代的他们,都是怎么死亡的?
小乔,走失后曝尸于荒野;甘宁,谋杀身亡;苏飞,突然惨死;甄宓,悬梁自尽。
步一乔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识抓住董奉的臂膀,像抓住最后的浮木。
“我该怎么办?”
“彻底离开此地,与孙权斩断牵连,或许能避开这场‘替代’的因果。”
“斩断牵连……与孙权……”
董奉见她犹豫不决的样子,心一横,用力抓住她的两边肩膀,强行唤醒。
“此刻不是权衡情意与承诺之时!这是生死之事!步一乔,你难道想死在大汉,再也回不去吗?”
第113章 赴鸿门
◎甘心困于方寸◎
董奉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步一乔心头的混沌。
“……我不能死。我得回家。”
董奉松了手,目光却未移开。
“那便走。趁现在,孙权不在府中,这是最好的时机。”
“可……这只是猜测,不是吗?没有实质的证据能证明这个假设。而且……太荒诞了,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
“世上偏偏就有这么多巧合。更何况,以防万一,总不会错。”
步一乔望着董奉沉静的眼眸,心头那份不安如涟漪荡开,始终无法平息。
他说得对,猜测也罢,防备也罢,总归无错。
可是……
“抱歉,我还是不能就这么离开。若有危险……便等危险来时再应对。死里逃生那么多回,这一次,也定能化险为夷。”
步一乔说完,拨开了董奉的手。
“你还是这般固执。”
“天性如此,改不了了。”她勉强笑了笑,“不过……多谢医仙的关心。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大概……
*
数日后,步一乔开始频繁眩晕。
起初她只当是怀有身孕嗜睡,并未在意。直到那日午后,她路过院中,眼前骤然一黑,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
“一乔!”
意识模糊前,她听见不远处侍女跑来的脚步声,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震惊慌乱。
像是徐夫人的声音。
再醒来时,已在榻上。董奉正坐在床边为她施针,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你被人下毒了。”
“下毒?!”
“所幸毒性不强,下毒者也主动交出解药。”
“给我下药,又主动给解药?”
“因为她给出的理由是……下错了人。是徐夫人,以为你是步夫人,心生嫉妒,便往你房中的水壶中下了毒。”
“那我腹中孩儿……”
“暂且无碍。”
“那就好。”
“在主公返回吴郡前,不可掉以轻心。”
“为何这么说?”
“从以往主公的话中,似乎他每次离开你,都会出事。我承认,他在时确将你护得周全。因此在他回来之前,务必要加倍小心。”
步一乔撑起身子,背后沁出冷汗:“搞错了人……怎会错得这般离谱?步练师分明随主公去了京口,徐夫人怎会不知?”
或许真是这样,难改晕倒前听见谁发出慌乱,定是徐夫人惊觉自己害错了人吧。
“老夫人可知此事?”
“暂且不知。”
“那便不必告诉她了。”
董奉无奈,也只能顺着步一乔的意思。
“要搬来我的医馆暂住么?”
“我毕竟是孙府的人,又怀着主公的孩子,不合适。”
“什么都不合适,你无名无分留在这儿,等着再被人下手就合适了?”
“医仙怎么还急眼了呢……”步一乔苦笑。
董奉气得直接起身收拾药箱,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我去跟吴夫人讲,你收拾一下。”
“啊?你别——”
人走远了。
隔日,吴夫人命人将步一乔的日常用物搬去了董奉的医馆。
老夫人亲自送她到门口,握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腹中孩子要紧,先安心养着。仲谋那边估摸三四个月才回来。唉,若能多带一个回来,该多好。”
吴夫人是真心喜欢步练师,聪明贤惠又明事理,这样的媳妇,哪家婆婆会不疼呢。
董奉的医馆在吴郡城西,僻静却不荒凉。
“这里平日少有人来,药童也不会随意进来。”董奉领她进屋,指了指里间,“你住内室,我宿外间。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步一乔站在门边,低声道:“医仙其实不必如此。你知我心底——”
“既已来了,便安心住下。我说过,你若有恙,我也不好受。这与情爱无关,是一名医者的本分。”
*
京口的信是半月后到的。
薄薄一张绢帛,孙权字迹峻急,只问了平安,末了添一句“勿念”。步一乔捏着信在窗边坐了许久,直到墨迹被指尖的温度熨得微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