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谋福大命大,他可是我们孙家看上去最聪明长寿的,不会有事的。你也不必太担心自责。”
步一乔抬眼望入孙策清澈坦荡的眼底,那里盛满了全然的信任。
“伯……孙策将军。”
“嗯?”
“其实……我……”
真相几乎要脱口而出,可看着孙策的眼睛,话语最终化作了一声不甘。
步一乔突然向后退了几步,仓皇地避开他的触碰。
“我……我去看看孙权有没有踢被子……将军早点歇息。”
她落荒而逃,可在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想再看孙策一眼。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孙策也正凝望着她的背影。他的目光依旧温和,步一乔倏地垂下眼帘,再也鼓不起勇气与他对视。
“对不起……伯符。”
“大乔!”孙策叫住她。
步一乔没回头,只停在原地。
“别太累着,早点歇息,明早我去看望仲谋。”
*
步一乔有回答孙策的话吗?不记得了。脑袋空空,她几乎是狂奔回孙权的厢房,狠狠关上门。担心着,又上了锁。
葬送了初夜的屋子,此刻就像杀手的安全屋,令人心安。
步一乔脸上挂满泪水,站在孙权身侧,却听不见他说一句“别哭”。
她站在床榻边,俯视着孙权,而后俯下身,将前额贴上孙权冰凉的皮肤,说了什么话,许久才抬起。
她收拾好所有属于自己的物品,不留下一丝痕迹,如同她从未在这个时代存在过。
推门前,步一乔又回头看了眼床榻上安安静静的人。
趁着夜色,她再次回到地牢,躺回熟悉的棺椁。
眼前陷入黑暗。她闭上眼,默念要抵达的年份。周身空气波动,熟悉的眩晕与撕扯感后,穿越结束。
她推开棺盖,急切地翻身而出,冲向地牢之外。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周围人声鼎沸,导游讲解着她刚才经历的历史。
虚脱感袭来,她喃喃自语:“先……先回学校吧。”
“站住!”
熟悉的少年音自身后炸开,步一乔惊讶地回头。阳光下,游客如织,什么都没有。
“孙权?是你吗……?”
是幻听吗?
她僵在原地,面色苍白。忽然明白,那声音来自心底,是自己对自己的审判。
“我已化解了门客刺杀一事,伯符不会出意外,可以顺利登上皇位。这是最好的结局……”
没错,最好的结局。自己改写历史的目的达到了。
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双腿朝孙氏旧宅外面走去。
“孙权……临走前我向你道过歉了……一切为了伯符,为了改写历史……”
“对不起,孙权。”
*
回到宿舍时,室友甄霖看到面如死灰的步一乔,手上的保温杯直接没拿稳摔在地上。
“你怎么了?怎么逛个纪念馆把自己搞成这样?”
步一乔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她,问:“今天有历史学课吗?我要找教授。”
“她不是请假回去休产假了吗?半年以后回来。你忘啦?”
“产假?他结婚了?”
男性也可以休产假了吗?步一乔空洞半晌,迟缓地在凳子上坐下。
霖霖蹙眉纳闷,替她泡了杯蜂蜜水,又催促她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躺在被窝里,步一乔盯着寝室天花板,脑海里时不时闪过孙权的脸。身体内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怎么也流不走,身上的吻痕也还清晰可见。
步一乔忽然觉得,此前的所有都是一场梦,该多好。
“这样,孙权能继续他的人生,我也没有将历史弄得一团糟……”
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孙策是否顺利坐上吴王之位,战败曹操,顶替天子,掌管天下?时间悖论下,又发生了什么全新的变数?
“霖霖。”
“嗯?”
“时间悖论的概念是什么?”
打游戏的霖霖抬头看了眼床铺上的步一乔,低头说:“孙子穿越回过去杀了爷爷,然后自己也消失了。”
“……就不能换个吉利的说法吗?”步一乔扶额。
“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吧,点塔!点塔啊!!!!”
霖霖在游戏中抓狂,步一乔转过身盯着墙壁发愣。
时间悖论,穿越回更早的时间,从过去影响未来。如果孙策躲过刺杀,真就成为三国中的吴大帝,后世会如何?
眼下是孙权先亡,自己生活的世界并没有变化。除了教授。她从未听说过他已经结婚,甚至马上当爹的事情。
“对了!历史书!我必须去看看孙策后来怎么样!”步一乔幡然醒悟。
刚躺下的人从上铺跳下,捞上外套夺门而出。冲去学校博物馆历史文献区域,翻开《吴书》。
“建安五年,孙权遇刺身亡。孙策沉浸在失去弟弟的悲痛中,葬礼上遭许贡门客潜伏……”
孙吴无主,天下未能形成三足鼎立。刘备终究不敌曹操,蜀军打败,曹魏一统天下。
步一乔无力地跌坐在地。
“全军覆没……我都干了什么……”
没征兆的,脑海中闪过孙权与她最后一次沉沦时的脸。喘息着,伏动着。是燥热的,是热忱的。
“明知自己身负重伤,还那么使劲儿——”
步一乔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目之所及所有人都盯着她,她赶紧取下一本书,假装无事发生。
“如果回到更早的时间,孙权会不会复活……”
可再来一次意味着又重新开始,与孙策重新认识。
至于孙权……
“为什么他会记得强吻的事儿?还有强迫他又是怎么回事?他又不是穿越过去的,怎么可能和我一样记忆不会清除?”
“难道孙权他……”
第15章 失调名
◎大小乔◎
步一乔不停地无端猜测,却得不到答案。
【回忆】
“步一乔……做我夫人……不要嫁给兄长……”
孙权抓住步一乔的手掌,让其贴上自己心脏的位置。看着自己的手抚摸在什么上,步一当即脑袋炸开。
他的心跳很快,步一乔想抽回手,却屡次被抓回去。
“你干嘛!我不想摸你的……那儿!”
孙权虚弱的身子就像醉酒了似的,飘忽、破碎。
“这里跳得好快……我是不是要死了?”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我不是说了你要活到七十一岁吗,长命不好吗?”
“可你说,余生的五十多年,没有你……”
就因为这,所以老说自己要死了的话?
步一乔捧起孙权憔悴的脸,使劲儿揉搓。而后拨开孙权额前的碎发,亲吻他的眉间。
本想说“他的余生有的是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女人比比皆是”,但全全吞回肚子里,换做一个吻,缠绕上孙权的舌尖。
【回忆结束】
“好烦啊!不就睡过两次吗!能不能别来烦我!”
声音炸开,吸引来更多目光。图书馆是待不下去了。
跑回宿舍,甄霖正好挂断电话,看见步一乔露出一副来得正好的表情。
“有个活动,在安徽潜山。”
潜山?东汉时期的皖城?
“什么活动?”步一乔问。
“大小乔的文化交流活动。潜山那边的三国历史研究会组织的,教授让我直接跟你讲,她就不单独通知你了。”
“我有事,不去。”
霖霖苦笑着戳戳她的脸,说:“这是通知,不是问你去不去。后天早上的大巴车,就当去旅游吧。说不定还能邂逅个什么奇妙之缘呢。”
文化交流活动能邂逅什么?除了第一天集体活动后,之后的几天都是自由活动,完了最后一天心得感受分享,没了。
步一乔根本提不起劲儿。
活动首日开了一天会,第二天步一乔只想窝在酒店。
甄霖似乎和一位姓曹的网友约好,起床便出去了,晚上说不准回不回酒店。
但真睡上一整天,她也做不到。穿越的那段日子,被迫适应古人的作息,她几乎快成了现代社会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新青年。
“还是出门逛逛吧。”
步一乔选择了二乔公园。大概是受了孙策给自己取名大乔的缘故吧。穿过曲折栈桥,她在公园找到了二乔的雕塑。
自己去了两次的时间,都在孙策与大乔相遇之后,为何不曾见到她呢?
正沉思,步一乔眼前浮现的却是孙权被她扇了耳光后,委屈缱绻的眼神。以及他后来那句“纵然是强迫……我也原谅你”。
步一乔烦躁地捂住耳朵,“行了!明明是你强迫我的好吧!”
自那次被孙权沉重打击后,步一乔总是问题想到一半被他岔开。睁眼闭眼,全是同一张脸。
都是孙权的错,一定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