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将她们引至一处僻静的厢房,吩咐侍女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二位稍作休息。”张昭意味深长地看了步一乔一眼,“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房门合上的瞬间,步一乔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榻上。
“你认识孙仲谋,而且你以为他死了,对不对?”小乔的语气笃定。
步一乔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她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是……他与故人相似罢了。”
“我不信。”
小乔走到她跟前蹲下身,用绣帕擦拭她的脸。步一乔又想用手袖,被小乔拦下。
“女儿家肌肤娇贵,绣帕柔软些。”
步一乔眼睛干涩得厉害,用力闭了闭:“不要告诉别人……我……抱歉。”
她终究说不出口。如此荒诞之事,或许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乔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
“你可知,方才张昭先生已起疑了?将军新得皖城,此刻正是敏感时分。你在门外哭得那样伤心,任谁都会多心。”
是故意哭丧的余孽?还是暗中报信的细作?若被怀疑,不仅自身难保,恐怕还会连累小乔。
“不……会吧?”步一乔沉了沉气,“那我该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唯有以行动证你清白。”小乔轻声道,“不如寻个时机,主动与孙将军一谈?眼下张昭先生想必已去禀报了。”
“有可能。”步一乔将脸埋得更深,“我为何总做些蠢事……”
小乔鼻息间哼出一声笑来,浸满了无奈与怜爱。
“可不是么,尽是些糊涂事。答应我姐姐的还没理清,眼前倒又添了一桩新的。你这榆木脑袋,到底从哪儿来的?”
脑海中全是他的脸,步一乔都快忘了自己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
冬日的皖城入夜后寒气蚀骨,步一乔捧了手炉坐在桥府后院发愣。
寒冷能刺激醒大脑,便于思考。
换算成现代的时间,眼下刚过晚餐。古人习惯了日落而息,此刻皆在屋中歇息。
“伯符应该睡了吧……”步一乔呵出白气喃喃,“要不要去看看他?”
未出阁的姑娘深夜去寻男子,传出去怕是名声尽毁。但步一乔并不在意。若是真惹了闲话,大不了故技重施,一走了之便是。
思及此,她下意识望向不远处院墙角的井。
“这要是跳下去,没穿回现代,先把自己淹死了吧……”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还是等随孙策回到吴郡再从长计议吧。
躺棺材,比跳井好
算来,距历史交流会总结汇报日还有五天,约等于她能在东汉停留百日。三四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步一乔望着天,幻想出白日里见到的孙权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可是会活到七十一岁,会成为吴大帝,而他的兄长,却只剩下一年寿命。
“这次,能成功吗?”
第18章 余生缘
◎替代◎
孙策的居所为方便军士通报,大门常开。
步一乔来得凑巧,恰逢守卫暂离,许是轮值更替的间隙。
她轻手轻脚踏入庭院,心中惴惴。旁人倒不甚畏惧,唯独怕撞见周瑜。
伯符的一见如故,和周瑜的似曾相识,都让步一乔莫名产生不安。
“是时空悖论吗……”
线性、不可逆的因果观。
那自己的这场时间之旅,不可逆的是什么?是两次皆无法改变的事实结果吗?
建安五年,孙策遇刺身亡,时年二十六。
“一乔?”
窗边一声轻唤,孙策执卷而立,面露讶色。他着了身玄色深衣,墨发以一根简单的发呆束起,倒添了几分士族子弟的清雅。
步一乔四下望了望,道:“难以入眠,忽想起将军,便来看看你可曾安歇。这般鬼鬼祟祟的,实在失礼……”
孙策放下竹简,快步来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步一乔需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夜寒露重,当心受凉。”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她系上。
“也不差人随你一道,不怕出什么事儿吗?”
“既见将军安好,我便告辞了,早点休息。”
步一乔转身便要走。
“且慢!”
孙策叫住她。
“也不急一时,待会儿我护送你回府。来,我正好有东西送你。”
暖阁内陈设简朴,孙策添旺炭火,邀她同坐,忽而从屏风后取出一盏墨梅绘灯,挨着她坐下。
“将军这么好兴致?”
步一乔有些意外,抬眼看他。近看之下,他眉眼间的英气逼人,但望着她时,那目光总是软的。
“年关将至,我正好想到,便画了盏灯送你。”
“给我的?”
步一乔怔怔接过花灯,灯壁上的墨梅枝干虬劲,花瓣清雅。她指尖轻抚灯上寒梅,心绪如潮。
步一乔幻想孙策的春梦整整一年,一切起源于一场墓碑边的午后梦。与他于山野间,忘乎所以、沉沦天地。
可是……
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眼下,眼前的伯符总与梦中“孙策”有何不同。
步一乔最不愿承认的,是本能与伯符,毫无欢愉之欲。
那么,孙策呢?
“那日,伯符为何选择了我,而非姐姐?你们原本……不是说好的么?”
步一乔抬眼望去,期待,又带点不安。
孙策微微一笑,目光温润。
“大概出于某种心有灵犀吧。那日见你,竟让我恍了神。待回过神来,已站在你面前,再看不见他人。”
步一乔轻笑打趣:“将军这般说辞,莫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了?”
“心有确信。纵使轮回千遍,我仍会第一眼就认出你。”
步一乔的耳根染上绯色。
“将军可以去写诗了。说得那么感人,我都快哭了。”
孙策笑意渐深,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时间似乎不曾更变,此时,她依旧是他即将三书六礼聘娶的“大乔”。
“大概是你上辈子救了我吧。这一世,换我来护你周全。”
步一乔忽然想起了初临江东,被孙策差点当成满口胡话的妖人,一刀砍了。
第二次穿越回去,救了孙尚香,孙策以恩人留下她,不过半月便要与她长相厮守。
此番第三次邂逅,一如既往的一见钟情?究竟为什么?
上辈子……于步一乔而言不过一月之前的事,于他而言,已是上辈子了吗?
“将军,若我告诉你,我知道未来的事,说我是来保你周全的,你会信吗?”
若将初见时不过脑子的话再说一遍,他会信吗?
孙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不过……你说什么我都信。”
步一乔的心脏猛地一疼。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更加愧疚。
“咳咳,”她转移话题,“那日将军说的三兄弟,还有一人是谁?”
“除公瑾外,自是二弟仲谋。仲谋虽年少,但见识不凡,他日必成大器。”
步一乔倏地抬眼:“你想把大乔,嫁给……孙权?!”
孙策见步一乔如此震惊,温声解释道:“大乔姑娘年方十五,仲谋恰好十八,岂不正合适?”
喊习惯了姐姐,步一乔真当大乔比她年长,全然忘了这些孩子都还是未成年……不对,刚成年的姑娘。
和孙权真正年纪差距太大的,是自己。
穿越可以倒流时间,他们可年轻可衰老或死亡,不变的只有千年后自己。
可这么一来,千年后那些嗑策乔的同好们怎么办!岂不是要把她步一乔抓起来千刀万剐?绝对不行!
“将军!”
“嗯?”
“我其实有事儿跟将军商谈……”步一乔忐忑不安,“你可不可以……可以……娶……”
口是心非的话说不出口,步一乔快把自己急死了。孙策微微歪头,困惑地注视着她。
长街寂静,寒风掠过,想来夜深时分会落雪吧。
“你……你……”
“我怎么了?”
“你……”步一乔面部逐渐狰狞,最终却只泄气道,“你可不可以牵着我走有点冷。”
孙策愣了下轻笑出声,温热宽厚的手掌已将她交叠在身前的指尖轻轻握住。
“冷成这样怎么不早说?以后不许再这么晚单独跑出来了。”
“嗯……记住啦。”
步一乔突然想哭,眼眶酸涩着,自尊心又在作祟。攥在孙策掌心的手渐渐收紧,抑制住翻涌的情绪。
她不想亲手撮合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
都怪孙权,一次次打乱她的心绪。
步一乔仔细想了想自己这种过于复杂的情感。
于孙策,是梦女的执念。过去的一年中,她对幻想中的孙策比现实中的任何人都上心,男友没有不重要,反正她有臆想中美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