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因炭火盆而闷热,但这股燥热似乎只灼烧着她一人。昨日是徐夫人,今日是步练师、谢姑娘,全围上来了。
步一乔不受控制地看向孙权同样注视着自己的眼眸。
“二公子……方才与谢姑娘去亭中,没淋到雪吧?”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孙策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连小乔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孙权那么聪明,自然晓得她的言外之意,回道:“无妨,只是几步路。”
步一乔的心往下沉了沉。几步路,足以说很多话了。
谢姑娘闻言,轻声补充道:“后方僻静,幸好二公子细心,寻了处临水的亭子,才避开这场急雪。”
僻静的亭子。
步一乔的指尖在厚实的被褥下蜷缩起来。三面环水,仅一道小桥相通,冬日里更是人迹罕至的亭子……确是单独说话的绝佳之处。
“原是如此。”
步一乔盯着猩红的炭火。她还想再问他们在亭中里聊了什么,是否关于婚事,吴夫人那般“撮合”,是否已然成了真?
可她以什么立场问呢?一个刚刚为他兄长落水的“准嫂嫂”?
一股无力感混合着身体的寒冷,让步一乔打了个哆嗦。
“……那就好。”
她最终只是将脸往被褥埋了埋,闷声道:“抱歉,我有些困了,想睡会儿。”
孙权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孙策一个眼神无声拦下。微妙中,三个人默默退出室内。
*
趁着孙策出门寻药,室内只剩小乔和步一乔。小乔又一眼看破了步一乔的心事。
“你这人,心思真是反复无常。方才连命都敢拼,此刻却又神思不属。你到底是喜欢孙策将军,还是他弟弟啊?”
步一乔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执拗地重复道:“你……刚才的问题回答我之前,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小乔噗嗤一笑,走上前,张开双臂,将裹得像粽子般的步一乔轻轻拥住。
“罢了,看你可怜的样子,真叫人心疼。当然,心疼你的,不止我一人。还有孙策将军,以及那位孙仲谋。”
她脸上是看穿一切的了然,步一乔无力争辩,只觉得浑身难受,再多说一句,积压的情绪就会喷涌,让她恨不得一脚踢翻那盆灼人的炭火。
“你可知,我初见你那日有多高兴吗?虽是不曾见过的衣裳,但我的直觉说,你与我一样,是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步一乔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果然是穿越来的!”
“是,”小乔迎上她的目光,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也不是。”
步一乔快急死了,头痛欲裂。发烫的额头无力地靠上小乔的肩头,呻吟道:“好难受……要死了……”
“哪儿不舒服?头疼吗?”
“脑袋,心脏,还有眼眶。”
小乔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轻声吟诵:“生子当如孙仲谋……你呢?你心里,怎么想的?”
“刚才的问题回答我之前,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步一乔固执地重复。
“怎么还是这句?”小乔无奈地笑了,“我不是回答了吗?‘是,但也不是’。”
“我听不懂。”
“我确实是穿越而来,但与你不同,我……并非活着来到这里的。”
步一乔猛地想直起身,却被小乔轻轻按住。
“不是……活着的时候?”
小乔平静地点头。
“在穿越至此前,我已经死了。”
第23章 俱往矣
◎以死相替,互换身份◎
“一乔是从何而来?”
“……2025年。”
小乔眉梢微挑,流露出一丝恍然与趣意:“想不到你我之间,竟也隔了百年光阴。”
“百年?!”
步一乔险些从榻上弹起,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摁了回去。
“别急呀,要不等你病好了再说?”
“不行!现在就告诉我!”
小乔见她如此,只得妥协,道:“我生于民国四年——”
“民国?!”步一乔再次被剧烈的咳嗽截断,整个人咳得蜷缩起来。
“你看你,”小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再这样我可真不说了。”
“我错了我错了。”步一乔努力平复呼吸,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我保证不插嘴。”
“好吧。”小乔无奈地笑了笑,这才继续说下去。
【故事开始】
民国四年。
刚入腊月,北平城就已覆上了一层薄雪。
外面是大学生游行抗议的声音,院子里压抑得可怕。
六岁的乔梅子蹲在四合院角落的柴房旁,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在雪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鸟。她身上的棉袄打了数不清多少个补丁,袖口磨得发亮,但不妨碍她自得其乐。
“死丫头!又偷懒!还不快去把后院的柴劈了!”尖锐的女声从正房传来,是婶婶王氏。
梅子吓得一哆嗦,赶紧起身往院里跑,脚下不慎一滑,小小的身子摔在雪地里。她咬紧牙,迅速爬起来。
自去年爹娘死于时疫,乔梅子就被寄养在叔叔家。叔叔性子懦弱,家里全由婶婶做主。梅子从此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她蹒跚着走到柴堆前,拿起几乎与她等高的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娘你看,她快哭了!”是八岁的堂哥。
“宝儿离她远点,当心她身上的晦气传给你!”王氏赶紧把儿子拉进屋里,“乔家人死光了都怨你!可别把晦气劲儿染给我们!”
梅子姓乔,父亲曾说,他们的祖先,正是三国历史上的二乔。
年幼的乔梅子没读过史书,不过父亲给她讲了不少三国的故事,她特别喜欢,且记忆深厚。
尤其是周瑜。聪明绝世美男,现实中一定有众多姑娘追求爱慕。
一个人时,她总爱幻想千年前的人和事,让自己暂时忘了眼前的痛苦。
傍晚时分,梅子终于劈完柴,双手已冻得麻木。她走到厨房门口,怯生生地问:“婶婶,我饿了。”
王氏正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往正房走,瞥了她一眼:“灶上还有半碗粥。今晚你叔的生意伙伴要来,别出来碍眼。”
“是。”
乔梅子乖乖走到灶前,捧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时叔叔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梅子,这是——”他刚开口,正房就传来王氏的叫声。
“当家的!磨蹭什么呢?客人都快到了!”
“来了来了!”
叔叔叹了口气,把油纸包迅速塞回怀里,摸了摸梅子的头,转身走了。
梅子看见那是一块芝麻糖,她曾经最爱吃的东西。从前父亲每每哄她,都是一块糖,梅子不舍得一个人吃,便和父亲分着吃。
夜幕降临,乔梅子蜷缩在柴房的草堆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旧毯子。
忽然,她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和马蹄声,接着是叔叔婶婶惊慌的低语。
“怎么办?他们说咱家藏了乱党……”叔叔声音颤抖,“这可是砍头的事儿啊!”
“要不把那丫头交出去?就说她是乱党留下的孩子。反正咱家也养不起,她也——”王氏提议。
“这怎么行!她是我亲侄女!”
“那你想让亲儿子也跟着送死吗!”
梅子听不懂“乱党”是什么,但她听懂了“砍头”两个字。
半个月前,广场上才砍了一批年轻,只是因为他们写了什么文章。
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士兵的呵斥和东西被打碎的声音。梅子吓得浑身发抖,悄悄从柴房后的小洞爬了出去,躲进了后院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里。
这是她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井不深,底下有些干草,她有时会躲在这里想念爹娘。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乔梅子想爬出去,却发现自己浑身滚烫,头晕目眩。她试着站起来,却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爹……娘……”她轻声呼唤,意识渐渐模糊,“我好想你们啊……”
第二天清晨,王氏到柴房查看,发现梅子不在。她在后院找到了枯井旁雪地上的小脚印。
“当家的,那丫头好像掉井里了!”她回屋对丈夫说。
叔叔急忙要出去救人,被王氏一把拉住:“疯了吧?!这兵荒马乱的,少一张嘴吃饭不好吗?还给救回来?再说,要是那些兵爷再来要人,交个死人出去吗?”
叔叔颓然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三天后,一队士兵再次来到四合院搜查。王氏赔着笑脸迎上去:“军爷,我们家真的没有藏乱党,就我们一家三口。”
领头的军官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突然注意到后院那口枯井。
“那口井,查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