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乔在昏沉间听清了这句话,却无力应答。她明白,不能应。她这般心意游移之人,若嫁与江东之主,孙策的威信何存?孙家的颜面何存?
若建安五年的命劫重演,终究阴阳两隔,她仍救不下孙策……那未来的江东,便该是孙权的天下。
可若嫁予孙权,便能解脱么?
理智与心念再度撕扯,她几乎想将魂魄剖开逼问:你心中所念,究竟是伯符,还是仲谋?
昔日周瑜所问、道士所问,至今仍无答案。
或许有答案,只是说不出,亦不敢说。
屏风之后,孙权将一切收于眼底,胸中如沸。一个未曾成形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扎根。
可这心思,对她何其自私。
“嫂嫂……我不要你做我嫂嫂。”
你该是我的夫人才对。
*
许是孙策照料得太过周全,不出三日,步一乔的病已好了大半。
正月初四。明日,是原定的婚期。
孙策不愿步一乔强撑着身子,义无反顾延期了婚事。
堂屋内,步一乔跪坐席间,身侧是孙策,一列望去尽是孙家长辈。
她不知今日为何齐聚于此,人人神色肃穆,坐姿端正,唯她如坐针毡。
步一乔没瞧见孙权,似是方才吴夫人命他去门外接什么人。
“伯符,今日究竟所为何事?为何只静坐不语?”
“今日是与谢氏商议仲谋的婚事。”
原来如此。
步一乔默默坐直,垂眸凝视地板上蜿蜒的木纹。
她不敢思,不敢想,只能强迫自己放空。
否则……不知会失态成何等模样。
这时代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她向往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痴妄。
不!我本就不愿嫁他!他孙仲谋娶谁,与我何干!说什么惟愿与我相守,可父母之命在前,岂容他自作主张?
说好不多想,思绪却如潮涌。她生怕下一刻便要失控。或是厉声斥责,或是泪洒当场。
孙策察觉身侧异样,指背轻触她手炉试温,又为她拢了拢披风。
“可还撑得住?我陪你回房歇息?”
步一乔摇头,强扯笑意:“无妨。既是喜事……我想亲眼见证。”
孙策轻笑:“仲谋尚不知情。母亲怕他执意不肯,特意瞒至今时。”
“他竟不知今日是为他议婚?!”
“若知晓,岂会顺从?拒婚多年,母亲也是不得已。”
步一乔默然,心头竟掠过一丝隐秘的雀跃。
门外脚步声渐近,吴夫人率先起身,众人随之相迎。
谢氏族人依次入内落座。步一乔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末位的孙权与谢姑娘脸上。
孙权显然已明白今日之局,面若寒霜,隐有怒意。他先一一拜见满堂长辈,最终落在步一乔眉眼。
只停顿一息,便撩袍于步一乔对面落座。
议婚的流程繁琐而庄重。
双方长辈依照古礼,交换庚帖,商议聘礼、吉日,言辞间皆是门当户对的满意。孙策偶尔插言几句,无外乎“仲谋成家立业,吾心甚慰”。
步一乔垂着眼,指尖在手炉上摩挲,那些古人繁琐刻板的话似远又近。
她能感受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不必抬头,也知来自何人。
这样也好。那些不见天光的情愫,本就不该存在。他终将迎娶谢姑娘,而后是更多门当户对的女子……
越想越烦。她几乎想立刻找个借口逃离此地。
吴夫人含笑开口:“谢公,我瞧仲谋与令嫒正是良配。今日既是商议婚事,不若就将吉期定在正月……”
步一乔盯着地上的砖缝,清晰感到对面那道目光愈发灼热,几乎在命令她抬头。
可她不敢。
怕一眼望去,便会沉入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怕心一软,便生出不该有的勇气,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一乔……一乔……
原来眼睛真的会说话。
她终究没能忍住,抬眸撞进对面那双眼里。孙权眉头微蹙,无声地诉说着只有她能懂的话语。
你为何在此?你早知道今日是商议我的婚事?孙权问。
我不知。步一乔答。
孙权眉宇稍展,目光掠过她身旁的孙策,又回到她脸上。
我说过,此生惟愿与你结为夫妻。此约既立,至死不变。
步一乔慌忙垂眸,不敢再看。
手炉不知何时凉了下去。她打了个寒颤,眼底泛起细微的酸意。
这等半猜半真的情话,竟也能出生些令人害羞的心动来。
步一乔肯定自己必是发烧时,把脑子烧坏了。
吴夫人仍在说着聘礼事宜,孙策颔首表示赞同。没有人注意到这对男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无声交锋。
孙权身边坐着的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谢氏贵女,温婉娴静。
步一乔身边坐着的是她即将礼成的未婚夫,江东之主,英姿勃发。
位置正确,秩序井然,一切都符合礼法与期望。
*
“本月廿八便是黄道吉日。”谢氏族老抚须应和。
衣料窸窣声响起,步一乔余光瞥见孙权起身,走到堂中郑重跪坐。
“母亲,谢公。”
孙权声音平稳,却让步一乔脊背发凉。
她终于抬眼,望向孙权毅然决然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在用眼神告诉她:他要说了。就在此刻,向所有人坦白他们的关系。
不行!绝不可以!
若他此刻坦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将成为刺向孙家颜面的利刃。届时乱的何止是孙氏,整个江东都要震动!
她看见孙权薄唇微启——
“不可以!”
清亮的声音让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步一乔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起身向着上座深深一礼:“谢姑娘金枝玉叶,婚期仓促恐失了礼数。”
她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眼角余光锁住孙权,生怕他癫狂得厉害,不顾一切杀出重围。
孙权仍站着,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似乎在问:你怎可拦我?
气氛霎时微妙。
“一乔说得在理。”孙策忽然开口,打破僵局,“婚姻大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步一乔暗暗松了口气,却听见孙权低沉决绝的声音响起:
“母亲,关于这门亲事,儿子……”
“孙将军!”
步一乔急急打断,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端起羽觞。
“我虽与谢姑娘相识不久,但一眼便觉二位天造地设。若能喜结连理,是孙氏开年第一喜事,想必也能为江东霸业添一份喜气……”
我在说什么蠢话呢?
步一乔慌得重重吞咽,端觞的手颤了一下。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头。恳求、警告,都凝在这一眼里。
孙权凝视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消失殆尽。
“孙将军年少有为,谢姑娘贤良淑德,必成江东佳话。一乔……先敬二位一杯。”
吴夫人闻言,眉眼舒展,笑意盈盈地看向步一乔,目光中满是赞许。
“一乔此言甚善!识大体,顾大局,真乃我孙家之幸。看来今年真是双喜临门!伯符与一乔佳期在前,仲谋与谢氏良缘在后,我孙氏一门两桩喜事,今年必有天大的吉兆,佑我江东!”
“恭喜吴夫人!贺喜孙将军!”
堂内顿时贺声一片,喜庆的气氛瞬间冲淡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
步一乔在这片贺喜声中,强撑着脸上的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灼烧至胃底,却压不住心头的冰凉。
而那道来自堂中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更加沉甸。
孙策握住她垂在袖下的手,低声道:“脸色怎么这般白?可是又不适了?”
步一乔勉强摇头,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无妨,只是酒有些烈。”
宴席在看似和乐的氛围中继续。步一乔却每一刻都是煎熬。
当孙权沉默地坐回席位时,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预感到,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酒过三巡,众人稍显放松之际,孙权悄然离席。
片刻后,侍从来到步一乔身边,为她斟酒的同时,低语了一句:“姑娘,二公子请您偏厅一叙,说有要事相问。”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孙策,他正与吴夫人说话,并未留意。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伯符,我有些头晕,想去廊下透透气。”
“我陪你回房歇息?”
“不必,只是酒的缘故,我出去吹吹风便好。”
“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她起身,在满堂的欢声笑语中,一步步走向寂静无人的偏厅。
她知道,廊道尽头等待她的,将是一场无法回避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