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会做什么?这等关头他敢做什么?
他什么不敢,他可什么都做得出的。
刚踏出厅门,寒风拂面,却未能吹散她心头的燥热。步一乔沿着廊庑走向偏厅,身后忽然传来轻柔又急切的女声:
“乔姐姐!请留步!”
是谢姑娘!难道刚才她与孙权那番无声交锋,到底被这心思细腻的未婚妻察觉了?
“谢姑娘?寻我有事?”
谢姑娘快步走到她面前,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怀疑,只有待嫁少女的羞涩与不安。
她亲昵地拉住步一乔的手。
“乔姐姐,我……我心里慌得很,见你出来,便想同你说说话。”
步一乔愣住,任由那双温热的手握着,心头滋味难辨。
“我自知不如姐姐大方得体,方才在堂上,见你那般从容周旋,真是羡慕。
想到日后嫁入孙府,与他相伴,我便手足无措。可……我是真心欢喜仲谋。能嫁给仲谋,我当真开心得很。”
“开心”二字猝不及防刺入步一乔的心口,细细密密地疼。
稍比“仲谋”二字没那么折磨人。
她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真挚、满怀憧憬的脸,巨大的心虚和罪恶感将她淹没。
“谢妹妹……你……你们会很相配的。”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至极。
谢姑娘嫁给孙权并不算喜事。就算没有她步一乔,按照正史,谢夫人可是孙权众夫人中最不幸的。
生下太子孙登却无名无份,留在史书上的只是“太子生母身份卑贱”几字。
“真的吗?!有姐姐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谢姑娘眼睛一亮,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姐姐是要去透气吗?仲谋也不知去了哪儿……姐姐快去吧,我这便回去了。”
“嗯……”
看着谢姑娘满心欢喜离去,步一乔站在原地,面部阴霾。
“她是孙登的母亲……是未来吴大帝的长子,皇位继承人……是东吴后宫中重要的一笔……”
如果破坏了孙谢两氏的婚约,后世会成何模样?成全他们,不单是成全一段姻缘,更是成全一段她熟知的历史。
可若成全他们,自己又当如何?此刻的心,为何这么痛?
还要去见孙权吗?去告诉他,他将来那么多夫人,根本不缺女人。而她,这个与他纠缠不清的人,注定无法与他走到那一天。
步一乔忽然觉得自己可耻可笑。
“成全他们,我依然是大乔,陪伯符改写历史……对,我是来改写历史的,不是来和孙权的未婚妻们争风吃醋的。”
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她没忘。是扭转孙策英年早逝的命运,见证他登上帝位,改变天下三分的格局。
“抱歉,孙权。我没法再和你继续纠缠下去了。”
步一乔最终没有走向那条通往风暴的廊道,而是转身,折向了庭院深处,浇灭心头的妄念。
她与孙权,是妄念。
她是为孙策而来,不是他孙仲谋。
然而,在偏厅那扇虚掩的门后,孙权将她的挣扎、她的退缩,看得一清二楚。
“一乔……步一乔……”
预期的怒火并未席卷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无力的钝痛。
他看着她离去,如同看着自己生命中唯一不受控的光源,正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溜走。
他不能像对待敌人那样强攻,也无法像服从母亲兄长那样顺从这份安排。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的笑。他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孙仲谋,竟也有如此束手无策、爱恨不得的一天。
孙权独自在阴影里站了许久,将翻江倒海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不可失态,不能让兄长和母亲看出端倪,那会毁了一切,也会……吓跑她。
他可以等,可以谋。
“不想你再离开我了……不对,是不许。”
“计划尚未失败,继续执行。”
第26章 囍春来
◎两对新人,双喜临门◎
当孙权回到宴席时,姿态无可挑剔,他先是向吴夫人和谢氏族老致歉。
“方才酒意上涌,恐失仪态,特去醒酒,劳母亲与谢公久候。”
他甚至对谢姑娘颔首示意,抱歉留她一人独坐于此。
唯有在掠过步一乔空着的座位时,眸色几不可察地沉静一瞬。
他坐回孙策下首,如同最忠诚的臣与弟。兄长正与母亲、谢氏家主畅谈。孙权则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
一切都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步一乔整理好情绪回到堂中,见到孙权时愣了下,立马恢复如常,落座后与孙策笑谈方才在庭中发现的花苞。
孙策无奈轻笑,为她拢了拢披风:“又去受寒……莫要着凉。”
“让你担心了。”
“想去寻你,奈何走不开,只好盯着门外,望你尽快回来。”孙策又将她鬓边的发丝捋了捋,“万不可再病了,傻姑娘。”
对座,孙权正侧耳倾听谢姑娘低语,唇边衔着清浅笑意,两人一颦一笑皆是世家子弟应有的风仪,般配得刺目。
步一乔的余光总能勾勒出他的轮廓,不想注意都不行,除非剜去这双眼。
不经意抬眸,竟撞入那人转来的视线里。
孙权望来,眸色深沉,嘴角却牵起个属于“叔嫂”的笑。谢姑娘循着他的目光望来,亦对步一乔展露带着羞怯与喜悦的笑容。
似在说多谢。
步一乔强迫自己回以一笑,随即垂眸,盯着案上酒觞。
孙权这副样子,定是方才听见了自己与谢姑娘的谈话,气自己没去寻他,故意做给自己看。
“一乔。”吴夫人含笑唤道,“过些日子做婚服,把谢姑娘也一同带上。若是你二人的婚事能同日举行,双喜临门,未尝不可啊!”
谢公一听,抚掌笑道:“岂不妙哉!孙氏双璧同日迎娶新妇,届时,整个江东,怕是要沸反盈天了!”
满堂宾客闻言,皆是附和与恭维之声。身为当事者的四位年轻人,却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
步一乔的脸,从方才被迫与那“一对新人”相视一笑后,便褪去了血色,苍白得厉害。
孙策立刻察觉不对,手背贴了贴她怀中的手炉。
“果然凉了。”
他唤来侍从更换炭火,在桌案的遮掩下,将步一乔冰凉的手拢入自己掌心。宽厚温热的手掌轻易便将她的包裹,比任何手炉都暖,也更让她心生难耐。
“我无事,不冷。别被人看见……”
步一乔想抽回手,却被孙策稍用力些握住。
“随他们看。我想握着你的手,由我捂着吧。”
“嗯……全是茧,不过,比手炉暖和。”
孙策轻笑,“就当你也想我握着你的手吧。”
对座,谢姑娘正为孙权斟上新烫的酒。她含情的目光,几乎不离身旁那张俊美却淡漠的脸。
孙权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那双眼睛却几乎未曾离开过兄长与她交握的手。
“仲谋……”
“嗯。”
“你近来……可读了什么新书?”
“不曾。”
谢姑娘见他不愿多言的样子,只好把话又咽回去。
*
宴席终了,谢氏一族登车离去。步一乔随孙策立于门阶相送,前方是吴夫人与孙权并肩的身影。
“死孩子,非得母亲亲自出马,这事儿才肯落实!”
吴夫人又在数落孙权,想起她还有个未成婚的儿子,回头连着孙策一起。
“你们兄弟俩合起来气我,眼下又一个劲儿来用喜气冲昏我!真是……”
步一乔颔首偷笑,抬眸时与吴夫人身旁某人撞个正着,吓得她赶紧收敛笑意。
“一乔觉得,仲谋与谢氏的婚约如何?”待前方几人回过头去,孙策忽而低声相问。
步一乔心下一惊,面上不动声色:“伯符何意?方才宴席所言,句句属实。”
孙策轻笑,声音低沉,唯有她可闻:“方才那些冠冕堂皇之语,不是替仲谋解围的权宜之计吗?”
步一乔彻底僵住。他竟看得如此分明?莫非哪里做得明显了?
孙策垂眸望来:“抛开所有,一乔心底,对仲谋,究竟如何作想?”
“我心底……”
如何能说?怎敢言明?
她鼻息间逸出一丝极轻的笑,像是自嘲:“解围不假,话中字句……亦非虚言。伯符也看好这门婚事,觉得他二人般配,不是吗?”
她望向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那日无法得出结论的问题,眼下有了答案。
对孙策,是不甘,是事不成不罢休的决绝,却唯独少了那份让她主动献身的心甘情愿。
对孙权,是愧疚,是无法释怀他死于自己怀中。
那不过是被命运捉弄、在惊惧与孤独中相互依偎的身体契合的本能,无关情爱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