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野那个荒诞又真切的春梦起,她喜欢的,让她心弦震颤、不顾一切的,从来都是那一个人。
定是如此,从始至终,未曾变过。
“能得如此贤淑佳偶,结两姓之好,于他,于孙家,何尝不是一桩幸事?”步一乔道。
孙策沉默片刻,手掌在衣袖遮掩下悄然覆上她手指,紧紧握住,温暖而坚定。
“我与一乔,能相遇相守,亦是幸事。”
步一乔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住。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不只看你一统江东,还要看你一统天下。”
“好,我答应你。”孙策又笑,“此事,你是我第二个答应的人。”
“第一个是谁?”
“自然是那个从小老成,百读书卷,说此生一心辅佐我的人。”
虽未道出姓名,但步一乔已猜到此人是谁。
只专注于彼此的两人,未曾留意吴夫人与孙权已转过身来,将他们在袖底遮掩的亲密尽收眼底。
“瞧瞧这两人,咱们一转身便忍不住亲近起来。”吴夫人含笑打趣道。
步一乔面颊一热,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孙策更紧地攥住。
“母亲,入夜风凉,我送一乔回房歇息。”
转身之际,步一乔刻意掠过孙权。他站在那里,脸上无悲无喜,无阴无阳。
死寂的神情,莫名勾起了她席间的记忆。他贴近谢姑娘耳语,引得对方掩唇轻笑。
心底,一声默不作声的冷笑悄然荡开。
“伯符。”
“嗯?”
趁着夜风卷过廊下的呼啸,步一乔忽然踮起脚尖,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吻上孙策的唇角。
惊呼声低低响起。
吴夫人涌上难以抑制的欣慰,泪水瞬间盈眶。攥着手绢连连擦拭眼角,哽咽道:“好,好……若是文台也在,亲眼看见伯符成家立室,看见他有人疼惜,该有多好……”
孙尚香赶忙轻抚母亲的后背,一双灵动的眼眸却不住地在兄长与准嫂嫂之间来回打量,满是好奇与探究。
“嫂嫂!从今往后我便改口嫂嫂!”软糯的嗓音喊道。
“还是等成婚吧,万不可失了礼数。”
不听步一乔的劝,孙尚香已然改了口:“嫂嫂!我何时能做姨娘呀?”
“尚香!不许逗你嫂嫂!”孙策故作严厉反驳,嘴角却藏不住笑。
“迟早的事儿嘛,是吧嫂嫂!”
“呃……嗯。”
而在这一片温情之中,唯有一人,如同置身事外。
孙权静立原地,仿佛一切不过夜风拂过庭树,与他毫无干系。
唯有拢在袖袍中的手,青筋隐现,泄露了完美之下,足以焚毁一切的隐忍。
步一乔在母子三人中扫视一圈,而后看向一旁始终注视自己的方向。
孙权面无表情。可眼睛是会说话的。
她清晰地读懂了那双眸子里,无声滚过的字句。若将其草草总结,便是:
她逃不掉了。
*
孙策送步一乔至房门前,夜风更寒凉几分,彼此周身却被暖意包裹着。
“早些歇息。若有事,只管去房中寻我。”
孙策为她理了理鬓发,指腹擦过她微烫的脸颊。热度并非源于风寒,是从心底灼烧出来的。
江东孙郎,着实帅气逼人。
看吧,与伯符相敬如宾的爱情有何不好?反正他孙仲谋与谢氏徐氏等等氏同样会如此,公平得很。
“你也早点歇息。”步一乔弯起唇角。
“那……晚安?”
“伯符晚安。”
皖城之后,每夜孙策都会与步一乔道声晚安再回房。哪怕军中事务繁忙,归来晚了些,也会在门外望一眼她是否睡下,安了心才肯离去。
孙策刚转过身,又不舍似的回过头,满脸羞涩。
“怎么了?”步一乔问。
孙策看着她关切的脸,不管不顾弯下腰吻上去,仅停留片刻。
“方才只亲到唇角,想……补上。夜里凉,盖好被子。”
“嗯……”
步一乔立在门前,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融入夜色,直至彻底消失。
她正欲转身阖门,动作却一滞。并非听到声响,而是感受到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她循着直觉望去——
廊下最深的阴影里,他静立着不知看了多久。
黑暗模糊了他的神情,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如寒潭,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他从隐匿处缓步而出,在她几步外站定。
“嫂嫂?方才与兄长那一吻,可还尽兴?”
第27章 春昼短
◎“孙仲谋……我想要你……”◎
步一乔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再看孙权一眼,只是转身,伸手便要合上房门。
“砰——”
一声闷响,门扇在闭合前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抵住,孙权的手掌死死撑在门板上。
门,终究没能关上。
一道门槛,划出清晰的界限。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步一乔站在屋内的阴影中,终于抬眼,迎上那道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
廊下的灯火在他身后勾勒出模糊的光晕,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底。孙权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如同无法逾越的山,隔绝了所有退路。
“让开。”
孙权非但未退,反而向前逼近半步,半个身子几乎要跨过门槛,侵略感瞬间弥漫开来。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锁链缠绕着她。
“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我吻自己的未婚夫婿,还需向你交代吗?”
“未、婚、夫、婿?”孙权眉头狠狠一拧,眼底寒意更盛,“你不是我嫂嫂。”
“嗯,我不是。”步一乔勾唇冷笑,“你是我小叔子,这样总行了吧?小、叔。”
“步一乔!”
三个字从孙权齿缝间碾磨出来,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
步一乔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一步。这一退却,似乎刺痛了快要失控的男人。
“你怕我?”
孙权声音低沉下去,黑色的眸子暗潮翻涌。
“你当着我的面吻兄长时怎么不怕?!”
步一乔心跳加快,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故意扬起下巴,迎上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
“我怕什么?怕你以下犯上,还是怕你……不顾礼法,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白日里当着两家长辈的面,你是真疯癫了是吧!”
“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孙权低笑一声,“在你我心里,几时有过那些东西?”
“那是你!孙权,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别忘了我的!”
“身份?”他立刻打断她,“在兄长面前故作温顺,在我面前却又放肆风流的人,究竟是谁?那个在山野间强迫要我——”
话音戛然而止。
步一乔蹙眉歪头,脸上是真切的不解与探寻。
“山野?什么山野?”
孙权死死盯着步一乔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她没有闪躲,只有纯粹的困惑,与那日廊下如出一辙。
她竟然,真的忘得一干二净?或者说,她从未真正记得过?如她所言,只是南柯一梦?
倘若步一乔喜欢上兄长,是因为山野时的误会……
一种比愤怒更刺骨、比占有欲更无力的冰凉,顺着孙权的脊椎爬升。
“说话!”
步一乔忽又不想与他多语。如果再继续僵持下去,再不将他撵走,后果是什么,她已然明了。
“罢了。夜深了,二公子回房休息吧。”
“二公子?”孙权反唇讥笑,“孙将军、小叔子、二公子,下一个是什么?”
“下一个是你再不走,我就要——”
忽然,廊外庭院深处,一只野猫突然窜过矮丛,碰翻了什么物什。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精神紧绷的步一乔下意识地侧头,视线本能地朝声音来源瞥去——
不过刹那的分神,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她的手臂,将她向前一扯,随即狠狠推向屋内。
步一乔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去。
与此同时,孙权一步跨入房内,反手重重甩上了房门。
“孙——”厉声喝止及时止住,步一乔的双手双脚皆在发抖,“出去。”
黑暗中,他步步逼近,如同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将觊觎已久的猎物,困在他的巢穴。
只是这头兽,是病态的。
“入夜了。天凉,你手脚没什么温度,睡不安稳,我替你暖暖。”
“孙权!出去!”
他仍在逼近。
“步一乔,你是故意招惹我,还是真蠢到这般地步?”
“……你骂我?!明明那夜是你骗我——”
“是你。”
孙权淡然打断,两人如同对好台本的对手,清楚彼此下一句台词。
“初夜是你强迫在先。骗你至我房中那夜,不是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