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父兄的期望,是家族的道路,也是他自幼被灌输、并逐渐认同的宿命。
步一乔似懂非懂,小声说:“好伟大的志向……不像我,连自己长大以后想做什么都不知道。老师让上台讲述梦想,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权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道:“史书里什么都有。有将军打仗,也有文臣治国。有盛世繁华,也有乱世悲歌。”
步一乔歪着头想了想:“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知道了有什么用吗?”
“鉴往知来。读史,能让人明白兴衰成败之理。比如今日天下大乱,若能读懂前朝为何覆灭,便能知道该如何终结这乱世。”
说罢,孙权又想她必然听不明白,又换了说法。
“读一本史书,比听一百件琐事更有用。史书里记着的,皆是前人留下的智慧。”
“感觉……很深奥的样子。”
步一乔双手托腮,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我也去读史书!说不定,就有想法了呢!”
尽管后来的步一乔将此夜忘得干干净净,却记住了“读史书”,高考填报志愿时,毅然选择了历史系。
*
火堆里的柴火烧去大半,步一乔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不住地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闭上。
“去里面的草堆睡吧。”孙权指了指山洞深处铺着的干草。
步一乔揉了揉眼睛,望向黑黢黢的山洞深处,含糊道:“那里好黑……我害怕。”
孙权看着她困得摇摇晃晃,却还强撑的模样,想起母亲哄弟弟睡觉时的样子。他沉默片刻,起身牵上步一乔的手,走到草堆旁,将自己的外袍铺在上面。
“我就守在此处,你安心睡吧。”
步一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孙权哥哥你不困吗?”
“嗯,不困。我会保护你的,睡吧。”
步一乔这才乖乖爬到草堆上躺下,却还是不肯闭上眼,呆呆地望着他。孙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柴,让火光更亮些。
“孙权哥哥不会突然离开,一直在,对吗?”
“嗯。”
得到承诺的步一乔终于安心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孙权端坐在石头上,听着洞外渐止的雨声和身旁平稳的呼吸声,视线终于忍不住落向步一乔的侧脸。
“忘记问她家住何方。罢了,待她醒来后再问也不迟。”
若是一方权贵,若能结两姓之好……未尝不可。
然而,不小心打起瞌睡的孙权没能在步一乔醒后问到。
步一乔消失了。
准确说,在睡梦中回到了现代。步爸打着手电,踉跄着扑到坟冢前,将躺在地上熟睡的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一乔!可找到你了!吓死爸爸了!”
步一乔被爸爸的哭声惊醒,茫然地环顾四周。待看清身处何地,焦急地寻找起什么。
“孙权哥哥呢?他怎么不在?”
“孙权?”步爸诧异地擦着眼泪,“一乔是不是做噩梦了?”
“做梦?不会啊,孙权哥哥还把外套脱下来给我垫着睡——”
冰冷的地面空无一物。哪有什么外袍,什么火堆,身旁只有奶奶的墓碑。
“不见了……孙权哥哥……都没跟我说声再见……”
步爸看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当她是被吓坏了,连忙将她抱起往山下走。
到家后,为了安抚女儿,翻出乡野传说,反复讲述,才让步一乔以为,那是自己做的梦,从记忆中模糊。
而千年之前,在天亮后醒来的孙权,看到空荡的山洞和一件孤零零铺展的外袍,内心百感交集。
更多的,是失落。
她……该是被家人寻到,接回家去了吧。连道别都没有……是见他睡着,不忍打扰么?但愿她平安到家才好。
“仲谋!仲谋!!!”
洞外传来孙策焦灼的呼喊。
孙权循声望去。孙策火急火燎地跑来,扑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上下仔细检查可有伤着。
“不是叫你循路回家吗!怎么跑到这山洞里来了!可知我与母亲彻夜有多忧心!”
“抱歉,让兄长担心了。我……不小心迷了路。”
“迷路?你??”
孙策打死也不信这套说辞。谁都可能迷路,就他孙权不可能。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见弟弟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孙策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用力揉了揉孙权的头发。
“罢了,人没事就好。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些糕点,先填肚子。”
“嗯,饿。”
向来冷静自持的弟弟,此刻的声音里竟带着委屈。孙策掏糕点的手顿住,看着孙权脸上那抹罕见的落寞,心头疑云愈发浓重。
“仲谋,跟兄长说实话,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权只是摇头,目光落在空荡的草堆上,有些失神。
“兄长上山时,可有撞见什么人下山?”
“什么人?”孙策被问得一愣,随即肯定地摇头,“不曾。这大清早的,除了搜寻你的家仆,山里连个樵夫都未见着。”
“嗯……”孙权低低应了一声。
孙策瞧出了什么,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将尚带体温的糕点塞进孙权手中。
“走吧,回家。”
*
书房中,孙权与好友朱然捧着书卷阅读。读到山鬼时,孙权罕见走了神,被朱然察觉。
“仲谋?”朱然轻唤。
孙权回过神,忽然轻声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义封,你相信……有人能凭空消失吗?”
朱然一时怔住,而孙权已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自那日山中夜宿后,孙权常常走神,朱然私下也思索过缘由。
“仲谋,那日你是否在山中,遇见了某位少女?”
孙权惊愕地看向朱然。
“此话怎讲?”
朱然点了点他手中的《九歌》山鬼篇中那句描绘,道:“若你真遇见什么……或许并非凡人,而是循着春日前来与心上人相会的山鬼。时限一到,自然便要离去。”
孙权想起那个雨夜,少女奇特的发辫,不曾见过的衣衫,还有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眸。
朱然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已明白大半,最后添上一句:“古籍有载,山鬼慕人间情爱,常化身少女与有缘人相会。只是人神殊途,从无结果。”
孙权垂眸不语。若她真是山鬼,那场雨夜相遇,莫非真是精怪戏弄?
“不过,为何是我?我是……她的心上人?”
第37章 云梦
◎少年孙权的奇妙旅行◎
七岁的孙权第一次对神鬼传说产生好奇。
朱然看着他眼中罕见的困惑,没有立刻回答,执起案上温热的茶盏,待孙权抬眼望来,他才缓缓开口:
“《山鬼》篇中言,山鬼所思慕的,是值得她‘折芳馨兮遗所思’的君子。纵观庐江上下,你孙仲谋必是数一数二的君子啊。”
朱然顿了顿,看着好友逐渐紧蹙的眉头,狡黠一笑。
“暴风雷雨、深山密林、孤男寡女,依我看,这哪里是邂逅,分明是山鬼特来考验你的心性呢。”
“考验?”孙权下意识重复,脸上浮现不快,“就是把人急躁得冲她凶了一句吗?”
“啊?你凶她了?五岁的小姑娘?你??”
朱然怎会相信从来淡然老成的孙权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失态?但孙权不会说谎,看来是真的。
“雨势太大,我拉她去山洞避雨,她怕雷劈中,僵持着不肯挪步。”
“怕雷劈中古树……这倒不像精怪会担心的事。”随即朱然眼中闪过了然,“所以你并非真的动怒,只是担心她在雨中久站会着凉?”
“我……不知。”
孙权也忘了自己当时出于何种心理,为何急躁、为何担心,分明遇见她直接带下山送回家便好的,非要同她寻什么从未见过的墓碑。最后,甚至连道别都没有,不告而别。
朱然忽然轻笑:“她作何反应?”
“哭了,哭得很伤心。”孙权合上书卷,换了一卷展开,“我也是无奈之举。”
“仲谋当真觉得是无奈?”
孙权沉默。雨幕中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格外清晰,以及自己脑袋空空背上她狂奔的记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回想着牵住她手的触感。软软的,小小的。
“此事到此为止,专心念书。”说罢,孙权真就专注回书卷上,再不提此事。
朱然轻笑着摆首,道:“这山鬼着实狡猾,仲谋可得小心了。小心此生掉进她的陷阱,爬不出来哟。”
“还有一点你可得注意了。”朱然又道,“山鬼指不定是男是女,之前是女子,之后再来寻你,或许就变成男子呢。”
孙权没把朱然的话放心上,不告而别的是她,他为何要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