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全神贯注辨认路径时,一阵细微的啜泣声,顺着晚风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孙权蓦然一顿。
那哭声稚嫩,不似狐精山鬼惑人,倒像是个迷了路的女童。
兄长叮嘱言犹在耳,归途亦且漫长,多管闲事恐生枝节。
然而,哭声中满是无助,在这荒山野岭、暮色将至的时分,若真是迷路之人,自己怎可置之不理。
孙权握紧手中的弓,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拨开了层层灌木。
一棵高大的树下,一个穿着奇特衣裙的少女蜷缩着蹲在地上,哭伤心。不同寻常的少女发髻,她扎了两个小辫,垂在耳畔。
孙权放缓脚步,走到她不远处停下,出声问道:“你,为何在此哭泣?”
少女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尖叫着抬起头来。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一个华服少年站在面前。他比自己年长些,但那双眼眸里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神奇的是,看着孙权,少女竟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尽管他奇装异服,说话方式古怪,少女仍小声回答:
“我一个人跑上山玩儿,现在,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奶奶的坟……”
这回答着实出乎孙权意料。寻常迷路之人多是寻家寻亲,她却说要寻坟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奇特的发辫与服饰,却未生出警惕与膈应,问道:“可记得坟冢在何处?”
“就在山里……墓碑上面还刻有奶奶的名字……”少女用手背抹去眼泪,哽咽道,“可是我在林子里转了好久,怎么也找不到……”
孙权沉吟,这山中他随兄长来过数次,未曾见过刻有字的石碑坟冢。然而少女眼中的惊慌与无助不似作伪。
罢了,既见人有难,便帮到底吧。
“我知晓南坡一带地势,可领你一寻。但天色已晚,若寻不见,你必须随我出山。”
少女眼中焕发出神采,“谢谢你!大哥哥!”
“我们应该年纪相仿,你叫我名字吧。我叫孙权,你呢?”
“我叫步一乔。”
第36章 折柳
◎“孙权哥哥不会突然离开,一直在对吗?”◎
“步姓……”
孙权低声重复,这个姓氏在本地并不常见。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在前面。
“跟紧我。”
步一乔连忙点头应下,刚想站起身,却没曾想双腿久蹲早已麻木,一屁股又跌坐回去。
孙权听见身后异动,警觉地回头,看到的便是少女跌坐在地、揉着脚踝、龇牙咧嘴的狼狈模样。
清俊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眸中却略有无奈。
他折返回来,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并未伸手搀扶。
“腿麻了?”
步一乔疼得眼泪都快出来,可怜巴巴地点头。
孙权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她依旧站不起来,抬眼扫视四周,从旁捡来一根粗细适中、还算结实的木棍,递到她面前。
“扶着,站起来活动一下便好。”
步一乔看着递到眼前定然会硌手的“手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紧紧握住。借着木棍的支撑,她咬着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活动着发麻的双脚。
“……谢谢你。”
孙权只简短道:“小心脚下。”随即转身,在前引路。不过放缓脚步,好让步一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愈发幽暗的林间,孙权依着步一乔的描述寻去。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寻不到。
山间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晚霞余晖,转瞬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瞬间连成倾盆雨幕。
“不能再走了。”
孙权当机立断,想起附近有一处猎户偶尔歇脚的山洞,顾不上男女有别,拉上步一乔的手。
“跟我来。”
“不行我害怕!”
步一乔向后挣脱,雨水让她湿滑的手几乎要脱手。好在孙权握得紧。
“我有弓箭在手,野兽不敢近身。”
“是打雷!我们在树林里,会被雷劈的!”
“正因如此,才更要快些到歇脚处去!”孙权的耐心在急速消耗,他试图强行拉她走。
“前面那么多树,很危险的!”
两人拉扯着僵持着,衣裳全被打湿,紧贴在身上。孙权从未如此焦躁过,冷静自持的性子只差一点便会乱了分寸。
他猛地回头,第一次在生人面前展现自己另一面。
“要么跟我走,要么在此听天由命!”
步一乔从未被如此凶过,本就害怕的心瞬间委屈极了,“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混着雨水决堤。
“呜啊啊啊————”
她这一哭,孙权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动。
讲道理不听,凶一句就哭!
他烦躁地“啧”了声,不再多费唇舌,直接转过身,不由分说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双手往后一抄,揽住她的腿弯,将人背到了自己背上。
七岁的孙权已开始习武,身形比同龄人挺拔,背起瘦小的步一乔轻而易举。
步一乔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小小的抽噎。她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将湿漉漉、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埋在他同样湿透的肩背上。
“抱紧!”孙权低喝一声,迈开步子,朝着山洞的方向冲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震耳的雷声,还有身下少年急促的呼吸声。奇怪的是,步一乔因为打雷和迷路而产生的巨大恐惧,竟然被一点点被驱散了。
孙权可没心思感受背上的变化,他全部的力气和注意力都用在赶路上。雨水糊住了眼睛,泥泞溅满了裤脚,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进山洞!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背着步一乔冲进那处低矮干燥的山洞,将她放在地上时,两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滴着水,面对面瘫坐着。
洞外依旧是倾盆大雨和电闪雷鸣。
步一乔盯着气喘吁吁的孙权,完全没了初见时小大人似的沉稳。
想到自己刚才的哭闹和被他一路背着的经历,她小声嗫嚅道:“对不起……”
孙权喘匀了气,抬起眼,看向一脸歉意、眼圈还泛着红的步一乔,摇了摇头。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声不受控制的低吼,耳根微微发热。
“我也失了态,不该凶你。抱歉。”
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步一乔抱着膝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孙权站起身,熟练地收集起洞里储备的干柴。
这里显然是猎户常来的地方,总备有干柴、干草堆和陶罐等。孙权掏出随身携带的火石,咔嗒几声,火苗燃起,驱散了洞内的阴冷与潮湿。
“靠过来些,穿着湿衣裳会染风寒。”
步一乔乖乖挪到火堆旁,伸手烤着火。温暖驱散了寒意,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少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火焰。
“你也才五岁吗?可你的样子,一点不像啊。”步一乔迟疑道。
孙权拨弄着火堆,道:“去年入冬时刚满七岁。”
“七岁就已经会这么多了吗?我连字都认不全,拼音都会读错……”步一乔将冰冷的手靠近火堆。
孙权看了她一眼,道:“乱世将至,早些懂事总归是好的。”
步一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还是僵冷得难受,又往前伸了点。
“小心烫着。”孙权出声提醒。
步一乔连忙缩回手,感觉幸运躲过伤害,对着孙权露出个带着酒窝的笑容:“谢谢孙权哥哥!”
孙权愣了一瞬,慌忙埋下头,藏起羞涩。
步一乔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突然沉默的少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
入夜渐微凉,雨势完全没有渐弱的意思。好在春季的衣裳不算厚,已经干得差不多。
步一乔抱着膝盖,看着洞口不间断的雨帘,愈发担忧。
“雨下得好大……爸爸找不到我,一定急坏了。”
孙权抬起头,他何尝不担心?兄长到家发现自己不见了,定会冒雨搜寻。但兄长是信任自己的,希望他不会冒险前行。
但看着眼前比自己更小的步一乔,对她的担心压过了对兄长的。
“幸好已是入春,入夜后不至太过寒凉。这雨势恐怕会持续到天明。兄长定然猜到我会在此躲雨,明日便会找到我们。”
步一乔轻轻“嗯”了一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望着洞外的雨。
两人坐在山洞两端,中间隔着火堆,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孙权哥哥……平日喜欢做什么?”
“读书。”
“什么书?”
“史书。兵书。”
步一乔发出惊叹,“孙权哥哥以后要当历史学家,或者文学家吗?”
孙权摇头,“会上战场,带兵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