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孙权缓缓道:“你既来此,我便知你为何而来。为弥补遗憾,寻另一种结局——于公救江东,于私……得到她。”
两个孙权对望。
“此乃大逆……”
“你心中已有答案。”当下的孙权嘴角微动,“记住,一切为了江东。另外……吴谋,有勇无谋?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
【二】
【行军广陵途中】
马车骤停,步一乔掩唇冲下,踉跄扑进路边枯草。酸水灼喉,胆汁也几乎呕尽。
孙权执水囊跟来,轻拍她的背。待喘息稍平,将水递去。
“太难受了……”她哑声道。
孙权望着远处孙策巡视的背影:“后悔跟来?”
步一乔就着他的手饮水漱口,又咽下一口。
“不后悔。只是想着,若有日行千里的钢铁载具多好。少些颠簸,将士们也少受罪。”
她望向蜿蜒行军的队伍,一张张疲惫的脸。
“早知该学军工,给伯符造个翻斗车。”
孙权怔住:“翻……斗车?”
“我是说——”解释未出,反胃又涌上。她俯身干呕,什么也没吐出。
孙策恰在此时折返,利落下马,快步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早知你这么难受,定不让你跟来。”
步一乔借力站稳,勉强笑笑:“既说了要来,这点苦能忍。”
孙策转向孙权:“有劳吴谋士吩咐伙房熬碗姜汤。”
孙权垂首应“是”,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转身离去。
孙策望着那背影轻叹:“太像了……真不是仲谋那小子扮作谋士跟来?”
“怎会。”
“这几日总不自觉将他看作仲谋,连步态都像。”
“世间总有相像之人。”
传令兵匆匆来报军情。孙策皱眉看向步一乔,她立即领会:“我就在这儿歇着,不走远。”
孙策上马,离去前又回头一眼。
见他走远,步一乔才松口气,挪到树荫下坐着。
孙权端姜汤回来,陪她席地而坐。
“有你在,我竟觉得安心。”
这话让孙权心口一紧,耳根发热。
“为何?”
“在这个时代,我总像局外人。伯符待我再好,孙家再和睦……我终究不属于这里。伯符是太阳,让人想靠近。可有时……太亮了,反而照不见自己了。”
步一乔望向远处扬尘的军队。
“但你不同,孙权。只看史书,会以为你是个没主张的人,事事都要问新旧老臣。可我知道,询问是必要的,而你,早清楚答案是什么。”
所以才有赤壁之战、大破黄祖、夺下荆州。
孙权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静静听着。
“一个真没主张的人,坐不稳江东。你只是太懂隐忍,太善于等待。”
静了良久,孙权迎上她的目光。
“懂得太多的人,尤其在官场上若显得过于决断,往往适得其反。”
这话像劝慰,也像自剖。
“我知道。”步一乔收回视线,“我说的不是官场,是……情场。”
“……不知何意。”
步一乔看着他刻意避开的侧脸,低低笑了。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心虚?”她稍稍倾身,声音更轻,“这里没有旁人,只有你和我。”
孙权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我问心无愧。只是夫人的话太突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哪里突然?你不是喜欢我吗?准确说,是现在江东的那位孙权。”
“这得问他了。我初来乍到,并不了解。”
步一乔扑哧一笑:“说自己不了解自己,真有意思。”
看着她面上恢复的血色,孙权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欣悦。他察觉到自己嘴角微扬,竟有些诧异。
“嫂嫂见到两个我,不好奇吗?”
步一乔沉吟:“好奇,但很快说服了自己。”
“何意?”孙权反问。
“你来自另一个时空,或者说,另一条支线。因为这里的结局已定,有人心怀遗憾,将你唤来弥补缺憾,重头再来。”
她看向孙权,四目相对。
“是否太天马行空?但这最合理,不是吗?”
“嗯……”
“你觉得是谁?”
“兄长?”
步一乔摇头道:
“是你。准确说,是当下时空的你。按那日房中的对话,这个结局是我死,江东覆灭,孙氏基业付诸东流……没人愿见如此,历史也不愿被闯入者打乱的两千年。于是,将你送来此处,与自己相遇。”
她深吸一口气,专注地凝视他。
“他,他们,希望你到此改写历史。孙权,改写历史的不是我,该是你。正史如此,眼下这破碎的现实……也如此。”
步一乔的话如钟鸣,在孙权心中震响。
他沉默许久。六月正午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若真如你所说,我该怎么做?”
步一乔摇头,“我不知道。但若继续这样下去,结局不会改变。伯符他……太固执。”
“你既知他如此,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留在他身边?”步一乔苦笑,“方才的话,也在说我自己。太固执,不死到临头绝不后退。这是病,我清楚。但比起放弃,无法亲眼看到结局,更让我难受。”
“所以,你明知结局,却仍选择留下,不是为了改变,而是为了……见证?”
“起初是。但现在……”
步一乔抬起眼,看进孙权眼底。
“我遇见了你。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变数。我原本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说得高尚些,算为学术献身。可你出现了……我唯一的担心,也不复存在。”
“……我不明白。”
“你可以穿越时间,你可以……”
步一乔忽然说不下去,咬唇静了片刻。
“你可以将我的尸体带回去,交给我的父母安葬。”
蝉声仿佛戛然而止。
孙权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你……在托付我你的后事?”
“在这里,我只有你。只有你知道我从哪里来,该回哪里去。若我注定死在这个时代……至少,请你带我回家。”
孙权猛地起身背对她。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声音:
“我不会让你死。”
“我会死的。”
“你不会。”
“我会。”
“步一乔!”
孙权骤然转身,最后一点耐心被怒意磨尽。
“我说不会,便不会。”
步一乔仰头看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近乎残忍的清醒。
“自己的命数,我比你清楚。”
两人目光在燥热中碰撞。最终,孙权先移开视线,留下决绝的背影。
步一乔独自坐着,看他走远。泪落在手背,很快被暑气蒸干。
那日之后,两人再未说话。
【三】
【是夜,孙策出发夜袭前】
陈登突袭得手,孙策正与周瑜在帐中议事。
步一乔闻讯即刻起身。
“果然是郭嘉……他又算准了!伯符定会怒而夜袭,必须拦住他!”
冲出营帐,正撞上迎面而来的孙权。两人对视,气氛微凝。
“去何处?”孙权问。
“找伯符!那是郭嘉的计,前方有埋伏!”
“兄长已领兵出发,正在气头上。你此刻去,是想送死么?”
“送死也比看他中计强!”
她绕过孙权直奔主帅营帐。孙权默然跟上。
“若兄长不听,你又如何?”
步一乔答不上来。她心里清楚,此刻孙策不会听她的,可前方是火坑,岂能眼睁睁看他跳下去?
果然,自觉受辱的孙策坚信自己的判断。
“孙策!”
他置若罔闻,策马没入夜色。
步一乔僵立原地,望着黑暗浑身发冷。一件外袍轻轻披上她肩头。
孙权已站在身后,同样望着兄长消失的方向。
“现在,你待如何?”
步一乔攥紧犹带余温的外袍。
“找吕范,转移物资!”
吕范闻讯色变,再听步一乔急述郭嘉之计与危局,额角渗汗。
“可此地势……纵雨水充沛,也难蓄起冲毁万军之水。这需布局多久!”
“广陵是北上要道,曹操岂会不知!”步一乔一掌重拍案面,“来不及了!吕将军,信我这次!”
吕范沉吟,目光掠过沉默的孙权:“此时若大举转移物资,前线误以为后方生变,军心动摇……此责谁担?吴谋士以为如何?”
“我站在江东这边,须考虑周全。吕将军,转移物资不必大张旗鼓。可命士卒以‘加固营防’为名,将粮草军械分批移至后方高地。同时多派斥候,广布疑兵。若敌军真至,所见当是严阵以待之营,而非仓皇撤退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