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在找谁?”
步一乔闻声回眸,一个全身黑色包裹的男人站在身后,只露出一双似是盛着春水的眸子。
“没找谁。”
“是在找梦醒的方法吗?”
步一乔怔愣着眨眨眼,“原来是还有剧情,难怪我醒不过来。”
孙权看着眼前复生后生龙活虎的步一乔,强忍着翻涌的情绪背过身去。
“跟我走吧。”
“好!”
她小跑着跟上。在他的询问下,她指出了“入梦”的那块石头。两人来到石前,孙权示意她摆出最初的姿势。
“然后呢?”她懵懂照做。
“睡觉。”
“……啊?”步一乔失笑,“在梦里睡觉来醒梦?可我睡不着……要不,你陪我说说话?”
“……好。”
孙权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并肩望着山下的农田,一时寻不到话头。
“姑娘……眼下作何营生?”
“还没工作,在读书,下下个月考研。若能成功上岸,便去苏州读研。”
孙权实则未全明白,只装作听懂般点头,又问:“那若往后,要与姑娘产生交集,需以何身份?”
步一乔虽觉此问古怪,仍认真思忖片刻:“明年入学的话……同学?或是导师教授吧。”
“教授……好,我明白了。”
看他一脸郑重,步一乔不禁莞尔:“怎么,下次要给我安排一场师徒恋的梦?”
孙权目光诚恳:“若你想,便依你。”
“噗——算了算了,不喜背德,寻常男女就好。譬如……方才那位,便不错。”
想起林间的片刻温存,步一乔颊上掠过红晕。
“是吗。”孙权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嗯?”
步一乔疑惑地转过头,见他不愿再说话的样子,没再继续追问,打了个哈欠,慢慢靠上孙权的肩头。
“有点困了……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孙权望着远处,道:“明年,入学。”
*
步一乔在奶奶的坟冢前醒来,看着周围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时陷入恍惚与失落。
“一乔!”
父母正沿着山道走来。她撑着酸痛的腰肢站起身,活动了下。
“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刚睡醒。”母亲见状,笑着打趣。
父亲也无奈地摇头笑了,目光却忽然定住,绕到她身侧。
“这哪儿蹭的?你受伤了?”
“什么?”
步一乔顺着爸爸的视线看去,是梦中发现的血迹。
“怎么可能……”
“这是梦见什么了,充血成这样?”
步妈说笑着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按着步一乔的额头迫使她仰头,而后擦掉她鼻孔前流出的血。
“吓死我了!原来是鼻血,我还以为……”
还以为梦成真了呢。
*
一年后。
顺利上岸的步一乔为了能每晚和梦中的孙策见面,除了上课,大部分时候都在做白日梦,或者想象。
“步一乔。”
教授已经走到跟前,步一乔还趴在桌上“与孙策见面”。邻桌甄霖拍了几下都不见人醒,无奈只好将步一乔从椅子上推到在地,被迫清醒。
“这已经是你连续三天在我课上睡觉了。”
“抱歉教授。”
“课后笔记补了吗?”
“没……”
“最后一节课结束,到办公室来补。不来,等着扣学分吧。”
“是……”
下课后不敢一刻怠慢,步一乔捞起书包奔向教师办公室。刚到门口,里面传来的激烈辩论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能清晰地听见里面两位教授的争执声。其中一位是她熟悉的张教授,专攻魏晋南北朝史;另一位,就是教授。
“连陈寿在《三国志》里都写着,孙权追谥孙策仅为长沙桓王,未追尊帝号,无论怎么想情谊都是不足的,这不恰好证明了两人的关系,证明了孙权的本性?你如何证明此举,另有更深层的缘由?”张教授问。
听见孙策之名,步一乔下意识听得更认真。
紧接着,教授不紧不慢一字一句道:
“情意与礼法,不过是堂皇的借口。”
“孙权称帝时,追尊其父孙坚为武烈皇帝,却仅封兄长孙策为王。若真论开创基业,孙策之功远胜其父。他为何如此?”
“因为他怕。”
“他怕朝野上下,仍有人心向旧主。他怕江东豪族,仍记得小霸王席卷江东的雷霆之威。他怕给予孙策更高的身后之名,会动摇他子孙帝位的正统性与唯一性。”
“他不是在酬谢兄长,他是在用‘王’号,亲手为兄长的盖世功勋,钉上最后一道枷锁。”
听完,张教授鼓掌感慨:“好!有理有据,角度刁钻!今天是我难得输了,心服口服!下次再战。”
而后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笑着摇头晃脑地走出了办公室。
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瞥见门外鬼鬼祟祟的身影,眉眼唇角微弯。
“步一乔,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补你的笔记。”
“知道了。”
步一乔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走进办公室,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摊开笔记本,摸出笔。
教授则在她对面的办公桌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厚重的史书,姿态闲适地翻阅起来。
“可以一边补笔记一边探讨历史吗教授?”
教授从书页上抬眸,瞥了她一眼,看她那故作认真的样子,淡淡道:“可以。”
“孙策有多少个老婆?”
还以为她会谈论什么高深莫测的历史问题,结果就这。
“不知道。至少两位。”
“谁啊?”
“大乔。还有一位姓氏不详,但给孙策留下了子嗣。”
“哦……”步一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笔在指尖转了转,又抛出下一个问题:“假设——我是说假设啊,孙策没有被刺客谋杀,他活下去了,那后面的历史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哎呀,想象一下嘛教授!”她不依不饶,“思维发散一下而已!”
“历史已成定局,没有如果。”
步一乔无趣地撇撇嘴,“思维发散而已嘛,小气。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孙权,会娶自己的嫂嫂吗?”
教授翻页的手顿住。
“有‘父夺子妻’,也会有‘弟夺兄妻’的吧?孙权那么多老婆,光记录在册都这么多,没记录的,会不会有他嫂嫂?”
教授终于抬起头,“半小时之内补完,否则——”
“又要扣学分!不是你允许我聊的吗!”
“这是八卦,跟历史无关。”
“历史人物的八卦怎么不算历史!教授你——不会是孙权的梦男吧?”
教授眉头跳了下,视线重回书本上,镇定自若。
“五千字,阐述清楚你刚才的观点,周五交给我。”
步一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鼓鼓地加快笔速。
“我要是孙策的老婆,他要是死了,我绝对想尽一切办法为他报仇!”
教授视线稍移,问:“怎么报?灭了许贡门客?”
“不,我要反其道而行之。伯符之所以走到那一天,一切的一切,是因为孙坚身亡。江东之主落在孙权头上,也是因为孙坚被黄祖所杀。”
步一乔的脑洞自来新奇,教授习以为常。
“然后呢?”他追问。
步一乔看向窗外涛涛江河。
“所以,我为伯符复仇的第一步,去江夏。”
四折·悖论是你,答案是你
第47章 若梦
◎江夏神坛诡事◎
建安五年,正月十五。
孙策于婚宴上遭许贡门客与江东反贼突袭,命其弟孙权带刚成婚的夫人离开,为救二人,身负重伤,不幸身亡。
逃亡途中,周瑜来信告知神秘道士下落,步一乔与孙权决定前去隆中会会此人。
到底是能窥探天命的高人,还是装神弄鬼的恶人。
*
步一乔正对着江面走神,孙权走近的动静将她吓得抽了口气,随即露出几分无奈。
“冷吗?”
她紧了紧身上他的外袍,“不冷。”
内里还穿着婚服,为避免引来船夫和路人异样的目光,她只得将自己严实裹藏在孙权这件宽大的外袍里。
尚未开春,江面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孙权就像感知不到寒意似的,坐在步一乔身旁挡去侧面袭来的风。
“会生病的。”步一乔伸手挽住他的臂弯,“等下了船,我先去找身便服换上,再寻些暖身的吃食。你……整夜未合眼吧?靠着我歇会儿。”
孙权浅浅一笑,抚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不困。随兄长征战这些年早已习惯,这点劳累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