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动作却换了人,步一乔又瞬间恍惚。念及孙策,眼眶又不自觉发酸。
“兵人也是人啊,哪儿有人通宵还不困的。”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头按在自己发顶,免得孙权发现自己欲哭的表情。
“睡吧,我陪着你。”
孙权察觉到她的情绪,只好沉下气随她的意。
“……好。”
从吴郡到南阳,需经庐江、过江夏,再北上抵达。若水陆兼程、马不停蹄,少说也要一月有余。孙权唯恐经过皖城时,步一乔又要去寻找她口中那些坟场水井,只得刻意绕行。
路途,便又长了几分。
*
两个月后,江夏郡,客栈。
夜深投宿,步一乔原想泡个热水澡,奈何月事在身,只得简单盥洗,便蜷进被褥。
孙权熄了烛火,在她背后躺下,手臂环过她的腰,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小腹上揉按。
“你……做什么?”步一乔心下愕然。
东汉受儒家礼教影响,月事被看作“不洁”之事。自己藏得这般好,孙权如何看出的?再说,他毕竟是士族子弟,这等事不该避讳远之吗?
“白日见你总捂着肚子,揉揉会好些。”孙权手下力道未停,暖意徐徐透入肌理。
步一乔一时无言。这人的观察力,未免太过敏锐。
“你知道这是什么?”
“大概知道一些。明日要不要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
“不必。”她轻声回绝,偎进他怀里,“许就是天寒,二公子给暖暖便好。”
“既知天寒,明日上街添置几件厚裳。我们在江夏停留几日,待你身子好些再上路。”
“真没事,不妨碍赶路。”
“不行。自吴郡启程,舟车劳顿未曾停歇,也该休整休整。我也正好去镇上探听些消息。”
“吴郡的消息吗?”
“嗯。”孙权应了声,半晌才道,“也不知母亲、弟妹,还有公瑾兄他们,如今是否安好。”
声音闷闷的,多少听得出情绪。
步一乔回抱住他,柔声道:“写封信回去吧,报个平安,也好了却牵挂。”
“嗯。”他应着,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间。
夜色流淌,风声渐歇。
步一乔靠在孙权怀中,忽然想起史书中的记载——
建安五年,十八岁的孙权被匆匆推上高位,在兄长灵前几乎哭至昏厥。
可眼前的他,自吴郡一路而来,将心事藏匿,只因为他是如今唯一的主心骨,连悲伤都成了奢侈。
当初道士告知预言后,孙权一定想了很多。事到如今预言结果成真,他却没能在最后一刻守在兄长榻前。
他藏得这样好,却让她心口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步一乔在昏暗的光线里伸出手,触碰到他眉心不自知蹙起的浅痕。
“仲谋,这里没有外人。”
孙权微微一怔,垂眸看她。
“在我面前,你不必永远是那个沉稳的孙权。你可以只是仲谋,会为了兄长离去,而痛彻心扉的弟弟。”
步一乔更近地贴向他,双手捧住他的脸。
“在我这里,你永远有脆弱的资格。哭出来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孙权数日来一直强撑的堤坝,在这一刻,被她温柔的目光彻底冲垮。
“一乔……我……”沙哑的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我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我再也见不到兄长了……”
孙权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整个身体再也无法抑制地颤抖。
步一乔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反复低语安慰。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也不必时刻把我像宝一样护着。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皆与你同担,好不好?”
无论未来如何,历史是否改变,她都已决定与他并肩而行。为伯符,也为江东。
孙权将全身的重量交付于她,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寻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
如今江东无主,全赖周瑜等旧部苦苦支撑,从来担心历史走向的人,此刻却不紧张。
反正,等见到那道士,待吴郡局势稍定,她终究是要重返地牢,让一切从头再来的。
“预知未来的道士……”那人哪里只是预知,他分明是对所有事了如指掌。
而且,他认识她。这也是预言到的?东汉末年哪儿有如此神人?
“孙权,你还没跟我说那道士在哪儿呢?”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这些日子你心神不定的,终于想起问我了?”
“那也……没办法嘛。”
伯符离世一月有余,沉重与悲痛始终梗在心口,一旦静下来便无孔不入。
孙权并未深究,道:“此去南阳。那人隐居在隆中深山。”
“嗷,隆中啊。”
步一乔下意识重复,随即反应过来,从他怀中弹起。
“隆中?!隐居南阳隆中的……道士?!”
是哪儿都行,怎能是隆中呢!本应由刘备三顾茅庐请出的卧龙先生,难道此刻要以“预知未来”的道士身份,与他们产生交集了?!
*
信誓旦旦说好天亮就出发,不可耽搁。奈何步一乔的身体发出抗拒,整个人病恹恹地蜷缩在床踏上,按着肚子冒着虚汗。
以往来月事有这么难受过吗?
本次第三次穿越来得太突然,却意外呆地时间最久,距离大小乔文化交流活动最后一天还有些时日,自己还能在东汉待上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等见了那道士真貌便离开吧。然后,重新来过。”
她思绪纷乱,将头埋进被褥里,却忘了身旁还睡着人。
被子突然蒙住孙权整张脸,把他生生憋醒。他无奈地将被子拉下,翻过身,顺势将人圈进怀里,自己也滑入被窝。
“醒了?冷了?还是疼了?”
“没事……嗯,冷了,还饿了。”
不知道东汉时期的武汉有什么好吃的,可惜身子不争气,这样子顶多吃两口。或者两全之法,自己尝两口,剩下全交给某位大抵还在长身体的二公子。
步一乔为自己聪明的智慧深感欣慰,抬起一条腿架在孙权腰侧,与他严丝合缝地抱在一起。
“就这么决定了,”她咕哝着,“不过我希望你别再长个儿了,再往上……我踮起脚都亲不到你了。”
孙权在黑暗中轻笑,宠溺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无碍,我能蹲下身来。”
*
热闹长街人声熙攘,步一乔裹紧了前些日子在庐江添置的披风。孙权走在她身侧,宽大的袖袍下,两个人牵紧彼此的手。
是人多眼杂,危险无处不在,也是……
孙权自然的回头望向熙攘的街市,从方才起就一直觉得有一股视线盯着他们,可屡次回头皆不见人影。
错觉吗?不会,竟然是有人在跟踪,小心为妙。思及此,孙权又将步一乔牵紧了些。
而步一乔只好奇地打量这片荆楚大地,哪有心思管别的。
此刻的“武汉”还远非后世贯通九省的恢宏都市,仅是江夏郡治下的夏口城,依偎长江与汉水之畔的军事重镇,城郭巍峨,舟楫往来。
正史记载,孙策身故后,孙权曾在五年间三次进攻江夏郡,最终击杀黄祖,吞并江夏郡大部。
而此刻,那位未来将踏平此地的君王,正安静地走在她身旁,袖袍之下与她十指相扣。
“在看什么?”孙权轻声询问。
她回过神,指向江边林立的战船:“那些都是黄祖的水军?”
“十之七八。江夏水军号称荆襄之冠,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语气平静,步一乔却听出了其中的凝重。她捏了捏他的手指问:“你又在想什么?”
孙权沉默片刻,低声道:“若要与荆州抗衡,江东水军还需更强。”
轻描淡写的一句,步一乔觉得眼前的少年不是十八,是四十八,是登临帝位、雄踞江东的吴大帝。
二人各怀心事,忽见周遭人群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方向涌去。远处烟火缭绕,隐隐有肃穆的鼓声传来。
“看方向,似是城中的祭坛。”孙权驻足凝望,神色警觉,“黄祖在江夏经营日久,颇重巫鬼祭祀以笼络人心。或许能从此处,探听到一些吴郡或荆州的消息。”
他此行本就有探听风声的打算,此刻人群异动,正是一个契机。
步一乔会意,点了点头,随即又蹙起眉:“只是人多眼杂,你的身份……”
“无妨,跟紧我。”孙权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我们远远看一眼便走。”
越近祭坛,香火气越浓,焚香与檀木的气息混杂,却压不住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以青石垒砌的古老祭坛高高矗立,在阴郁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坛身刻满了荆楚之地古老的巫祝符文,令人望而生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