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眼中掠过讶异,暂且不究步一乔如何知晓此事,答道:“诸事已备。”
“后果呢?成与败,将军有想过结果吗?”
“成,曹操败。败,不存在。”
步一乔扶额轻声叹道:“居安思危,将军忘了那日答应我的话了吗?”
“我没忘。既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如此断言。”
“不行!现在想!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她执拗地望定他,气鼓鼓的样子可爱极了。
孙策凝视她片刻,终是妥协:“好。不过……”
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指腹点上她的眉心。
那是一种属于武将的、收束了力道却依旧清晰的粗粝触感,耐心地揉开她紧蹙的眉头。
“我会认真思量,再慢慢说与你听。若此刻仓促应答,只怕转眼即忘,又如何能刻骨铭心?”
步一乔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她心急了。
“明日我与公瑾等人打算出门狩猎。”
“嗯!预祝将军满载而归。”
孙策喜狩猎,有周瑜伴身,步一乔便不去幻想孙策会带上自己此等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想与我一道吗?”
“啊?”
“若是有事,便下次再一道。突然邀请,却是仓促了些。何况一堆汉子,你一姑娘家会不自在吧?”
步一乔浑然不觉,激动得语无伦次:“去去去去!我去我去!”
喜悦冲散迟疑,她望着他含笑的眼睛,无脑的感慨脱口而出:“这要是放在两千年后,我们俩都该结婚了。”
轻飘飘的话落在他耳边,让孙策的心口无端一紧。他不确定自己是否会错了意,故作寻常地低声问:“……什么?”
步一乔慌忙摆手摇头道:“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从见着这姑娘起,孙策便对她的行为举止颇为好奇。不如闺阁女子拘礼,但也不同山野姑娘撒野。常常做些令人无法理解,但又忍不住模仿的动作。
孙策朗然一笑,学着她的样子举起手掌。步一乔想都未想,抬手便与他击掌。
尽管不解这突兀的动作有何深意,但见她笑得那般明亮,孙策也与她一同笑开在融融春色。
“还没问过大乔是何方之人?今年几何?”
步一乔笑着打趣道:“将军是打算三书六礼,娶我过门吗?”
“可以吗?”
荼蘼花香伴风而来,愈发浓稠,让步一乔有一瞬的恍惚。
孙策此刻,无论是眼神还是肢体动作,皆在袒露一个事实:他是认真的。
步一乔慌了神,口干舌燥接连吞咽。
春风拂过,扬起她鬓边碎发,吹不散人间四月的燥热。
单身了二十一年,第一次,被人求婚了……
步一乔深呼吸抬起眼,迎上孙策的目光,唇边重新漾开一点笑意。
“若将军是认真的,那便不该先问籍贯年岁。”
“哦?那该先问什么?”
“该先问……问我是否心悦于你,是否甘愿嫁给你。”
这一次,轮到孙策怔住,而后大笑起来。
“好!那我现在便问!大乔,你——”
他话未说完,远处快马疾驰而来,兵士高呼着“主公”,打断了他的话。
孙策眉头一皱,如常锐利的神色又回到了他脸上。
步一乔心下悄然一松,却又隐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是……说不出愿意的愧疚吗?
她确实喜欢了一年臆想中的孙策,真实的他也依旧迷人,独独少了本能的冲动。
“把人带过来。”
孙策令下后,转身看向步一乔。
“你是在此陪我,还是暂且回避?”
步一乔因没听见士兵报来的什么话,好奇心颇重,便要留下。
不过这答案似乎很合孙策心意。
“嗯,我也想你留下,毕竟是乱世,你也好适应适应。”
步一乔歪头不解。
士兵领命,押着一个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文士进来。那人口中被塞了麻布,只能发出呜咽之声,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与哀求,死死望向孙策。
步一乔心下一凛,看此人穿着,并非普通士卒,倒像是个有些身份的士人。
看这架势……步一乔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孙策像没看到那人的目光,只是随意地问押解的军士:“都查清了?”
“回主公,在其书房暗格搜出与广陵陈瑀的密信三封,陈瑀受曹操密令,许其官职钱财,令其联络旧日对主公不满的豪族,伺机在皖城制造混乱,断我粮道,并绘有我军在城外的布防草图。”
陈瑀?步一乔脑中飞快搜索这个名字,似乎是历史上一个反复横跳的军阀,确实与孙策有过节。
孙策听完,反而扯了扯嘴角,让一旁的步一乔无端觉得有些冷。他踱步到那文士面前,抬手,旁边军士立刻会意,扯掉了那人口中的麻布。
文士立刻嘶声哭喊:“孙、孙将军!饶命啊!是那陈瑀逼迫于我!我……我并未将图送出!那些豪族我也未曾联络!看在……看在我曾为令尊故吏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愿献出全部家财,举族迁离江东,永不再回!”
孙策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父亲父在世时,待你不薄。我初定江东,亦未动你分毫。可你,一边收着我的安民粮,一边帮着外人,想断我的粮,害我的兵。”
“你以为,我孙伯符的刀,不利吗?”
“将军!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
孙策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一个眨眼的功夫,拔出腰间的佩刀,瞬间将此人头颅斩下。
“啊——!!!”
步一乔被吓得惊叫一声,随即被她自己死死用手捂住,只剩下剧烈的抽气声。
头颅还在地上滚,血红染了一地。浓烈的血腥味猛地钻入鼻腔,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不是没见过诸如此类的画面,但如此近距离、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血腥暴力的斩杀,完全超出了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的心理承受极限。
尤其是执行这一切的人,是前一秒还在与她温柔对话、英俊不凡的孙策。
小霸王平时最大的爱好,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她眼前。
步一乔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终是没忍住,跑到稍远的地方呕吐。孙策见状,赶紧跟上去。
两名军士显然也愣了一下,但迅速反应过来,开始面无表情地收拾尸首。
“大乔?你没事儿吧?”
“没事……我只是……第一次见,不太适应。”
“放心吧,杀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孙伯符的刀,对内,斩不忠不义之徒,对外,破敌军,夺城池。”
“嗯,我知道。将军的刀,从不呕——”
孙策抚着步一乔的后背失笑。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不过……这便是乱世,大乔,也是你余生要面对的我。”
*
苏州慢,漫漫遥遥的。吴夫人种的花开得格外好,府邸四处能闻到花香。孙策午后出门办事,留她好好休息。
步一乔独自坐在房门前的石阶上,嘴里叼着根草,哼着无人听过的调子。
伯符说得对,若想在乱世苟活,就得习惯血雨腥风。
“一颗头而已,杀人而已……不足为惧!”
走神间,有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步一乔以为是孙策,回头,竟见孙权站在那里。他似是惊讶迟疑了片刻,而后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依旧清隽的脸,依旧是与孙策截然不同感触。
“二公子寻我有事儿?”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的空气。
步一乔不解地歪了歪头,孙权却当她不存在似的,紧盯着不远处的花圃。
“听闻二公子此前去了庐江,一切可还顺利?”
“嗯。”
“嗯?”
良久无声。
“嗯……二公子还不认识我吧?我是近日到府上借住的步一乔,初次见面。”
孙权依旧不语,但神情似乎有微妙的区别,但不明显。
尴尬蔓延,步一乔悄悄侧目瞥向未来的东吴之主。
此番重回建安五年,还是第一次与孙权照面。这般靠近……罢了。十九岁正是青春期,估计是自己身上非凡的磁性荷尔蒙吸引了他吧。
步一乔正胡思乱想,却听身旁的少年忽然开口:“你喜欢兄长?”
孙权的话没什么情绪,步一乔一怔,随即坦然点头:“对啊。”
“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步一乔歪头思索片刻,道:“一见钟情吧。自从认识他后,便幻想出他的模样,然后每晚——咳咳,总之就是喜欢了。”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孙权当即追问:“你喜欢兄长什么?”
“哪儿都喜欢。霸气威武,勇往直前!该杀杀,该夸夸,决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