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张脸◎
“孙权的棺椁不是在蒋陵吗?为什么纪念馆的地牢里也有?!”
霖霖发出了与步一乔同样的疑惑。
“文章中没有披露吗?”
“没有。”
“……我知道了。”
“一乔,你真没事儿吗?不用我来接你?”
“没事。”步一乔脑袋又胀痛得厉害,“另外,我今晚也不回宿舍了。”
霖霖沉默了半晌,试探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为什么?”
“夜不归宿……要和男朋友去开房?”
“没对象,挂了。”
放下电话,步一乔苦笑。史册不必去翻,定然写着孙权在自家地牢遇刺,江东基业随之倾颓。
“好累啊……救回孙权,就跟他道别吧。”
让历史回归正轨吧。再这样下去,恐怕先殒命的会是自己。
一次穿越的眩晕尚可忍受,但反反复复数十次,即便被孙权关在厢房中强制休养了数日,也不见好转。
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虚弱。背起行囊,步一乔一步一踉跄地走向地牢。
当穿越的撕扯感结束,她直接扑向石壁,将胃里最后一点残渣连同胃酸尽数吐出。
“这次孙权不在……应该听我的话,到了建安五年正月吧……”
又是寒冬。
孙府银装素裹,廊下却挂着喜庆的红灯笼,贴着醒目的“囍”字。寒风中隐约飘来欢快的奏乐声。
今日是谁的婚宴吗?
前院热闹非凡,喜气洋洋。步一乔躲在一棵树后,观摩着一对新人的婚宴。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换了佳人。
孙策轻握着大乔的手,佳偶天成,宛如璧人。
步一乔笑了,视线微转,她看见了那个男子。他站在吴夫人身侧,与众人一同开怀笑着。
这里是真实的历史,不曾被她干涉的正史。
真好。孙策不必经历血染的婚宴,至少此刻,他是幸福的。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撞上树干,滑倒在地。呼吸愈发困难,单薄的运动服抵不住凛冽寒风,虚弱的身躯仅凭最后一口气强撑。
“不能死在这里……得回去……”
她挣扎着想站起,却一次次失败。
模糊的视线固执地望向那个身影,几乎失去知觉的唇瓣念出他的名字,没有声音,没人能听见。
“孙权……孙权……我在这儿……”
*
意识从一片黑暗中,被刺痛感硬生生拽回来的。
步一乔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闭上。适应了片刻,才再次睁开,茫然地看着悬挂着的输液瓶。
“你醒了?”护士正好走进来,询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我……怎么会在这里?”
“两天前你晕倒在孙氏纪念馆游客中心门外,幸亏发现得及时。”
“游客中心?”
有人把自己从建安五年送回来?
“对了!教授!”
比空号提示先到的,是门外响起手机铃声。吴朔提着打包的饭菜,挂断步一乔的电话走进病房。
时间悖论实验成功。孙权复生,教授也回归这个世界。
“孙——教授。”
差点叫错名字名字,被她及时咽了回去。
“又不记得我叫什么了?”
吴朔将还冒着热气的餐盒放在床头柜上。
“教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医院在你书包里找到了学生卡,通知学校,学校通知了我。”
吴朔在病床边坐下,利落地支起桌板,将餐盒一一打开,将勺子递给步一乔。
“先吃饭吧。”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
“胃难受。”
“嗯,所以我买的粥,还有些软和的菜,多少吃点。”
步一乔心中堆满疑惑,想要问他。
教授和孙权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孙权身死,教授也会随之消失?而她回去见到了活生生的孙权,如今教授又重新出现……两者之间,真的毫无关联吗?
还有吴朔这个名字,当真不是从“吴国”与“朔北”而来吗?知道地牢棺椁可以穿越的教授,自己为何从未怀疑过?
脑子好乱,身子好痛。
“我总是自以为是……自以为很聪明,自以为推理猜测的都是对的,跟头倔驴似的往里面冲……到最后,把一切都毁了……”
大颗的眼泪打湿医院的被褥,吴朔抽走步一乔手中的勺子,舀起一勺粥,稍稍吹冷后送往她嘴边。
“别哭。再哭又得晕过去了。”
步一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顺从地张嘴,咽下了那勺温热的粥。
“烫吗?”
她摇头。
“能咽下去吗?”
她点头。
嘴唇无助地颤抖着,步一乔细细描摹眼前人。
是了,她怎会现在才看出来?他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啊。
步一乔终于忍无可忍地放声哭出来。
吴朔的手顿在半空,然后缓缓落在她发顶。他没有惊讶,心底明了了一切,抽出纸巾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步一乔哭得更加难以自持,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将额头抵在他腿上。
亦如五岁那年迷失在山野,被陌生的少年救下,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港湾。
“别哭,别哭。”
*
两天后,情况基本好转。
“身体恢复需要一个长期过程,短时间注意饮食作息,多休息,少操心。”医生在出院单上签下字说道。
“谢谢医生,我记住了。”步一乔轻声应道。
手续很快办妥。走出住院部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步一乔,你要不——”
“哦对了教授,之前的论文,我估计得晚点才能发给你了,有些地方还得修改。”
“没关系,先养好身体。”
“谢谢教授。”
车停在校门外,步一乔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谢谢教授送我回来,路上小心。”她站在车窗外,微微欠身,礼貌乖巧的学生样。
“步一乔。”
“嗯?”
两人现下是教授与学生,万不可做越矩之事。彼此都明白。
片刻后,吴朔只道:“好好休息,按时吃饭。”
“嗯,谢谢教授。”
车门关上,将两个各怀心事的人隔绝开来。步一乔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才吐出一口气。
回到宿舍,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未曾改变。
步一乔把自己扔进床铺,思绪放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不可思议,以至于她引以为傲的分析能力彻底宕机,停止运作。
不自觉哼起了歌。
“紫发髯碧色眼眸,射猛虎倚黄龙胆识过凡人谁敌手……笑谈间云烟已旧,终留下万古叹,生子该当如孙仲谋……”
是孙权吧?他发现了倒在树下的自己,把自己送回现代,放在游客中心,然后折返回东汉。
“话说孙权居然找得到去游客中心的路?怎么做到的?”
她似乎无法把教授和孙权完全联系起来。
不过那是自己深爱之人,本能的牵引下,直觉告诉自己,不会认错。
“以后让我怎么面对他啊……”步一乔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哀鸣。
知道了教授是与自己承欢缠绵的孙仲谋,往后上课、碰面,都注定不再纯粹。
*
一周后,魏晋史专题课堂。
吴朔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步一乔在台下如坐针毡。偶尔目光交汇,她都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笔记。
下课铃响。
“步一乔留下。”
同学们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陆续离开。教室很快空荡下来,步一乔僵硬地坐在原位,看着吴朔缓步走近。
千万不能暴露!不能让教授知道我知道,他不知道我知道!淡定!自然!
吴朔停在她面前,保持了师长的分寸。
“你的气色还是不太好。”
“我、我挺好的啊,活蹦乱跳。”
“你最近在刻意回避我。”
“没、没有,教授。只是课业有点忙……”
“有按时吃饭好好休息吗?”
“已经好多了,谢谢教授关心。”
“昨晚熬夜,今天不吃早餐,你就这么照顾自己的?”
“我——”
步一乔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她无所遁形的了然。
好吧,此人可是把她了解得透透彻彻,还是别妄图反驳。
等等!如果他是想发起同居邀请,是否多了个调查他的机会?
至于为什么是同居,这只是步一乔的直觉,毕竟她从来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