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看错了吧。”步一乔藏起羞涩,“总之,我不能嫁给他。”
两个人坐在山腰处的巨石上,望着远山吹着带有一丝寒意的春风。山花漫漫,恍若隔世。
“伯符。”
“嗯?”
“此时是建安五年三月。若你知晓自己下个月便将遇刺身亡……会恨这人生太过短暂吗?”
“当然!江东事业未成,我死不瞑目啊。”孙策长叹一声,“不过,或许命定如此。兴许江东唯有在仲谋引领之下,才能成就霸业。”
步一乔凝望着孙策的侧脸,而他始终眺望着远山。
“可我一直觉得……是你才行。”她把脸埋进膝间,“我一直觉得,登上帝位的人,该是你。才二十六年啊伯符……”
孙策轻轻笑了,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嗯,谢谢你,一乔。也对不起……终究没有听你的劝。明明你一再提醒,我却一意孤行,赔上了性命。”
孙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轻轻落在步一乔的发间。
“二十六载,我策马踏遍江东六郡,结交豪杰,得遇知音。人生虽短,却快意恩仇,不曾虚度。”
步一乔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的笑容依旧耀眼如正午阳光。
“还有你,一乔。你让我做了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得遇知己如你,早已不负此生”
他站起身,迎风而立,衣袂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母亲,是尚香,是仲谋……”他顿了顿,“仲谋性子沉静,有时过于谨慎。我走之后,这江东的重担,这家族的兴衰,都要压在他一人肩上。”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步一乔:“一乔,我有个不情之请。”
步一乔怔怔地望着他。
“帮我看着他。在他犹豫时推他一把,在他冲动时拦他一下。你从异世而来,知晓天命,有你在仲谋身边,我才能安心。”
山花在风中摇曳,步一乔望着哪怕明知死期将近,也心系江东的男人,哽咽得说不出话。
她终于明白,为何史书中的孙伯符,让人念念不忘。
“我答应你。”
孙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容纯粹如少年。他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小巧的酒囊,仰头饮了一口,然后递给步一乔。
“尝尝,上好的吴酒。就当……为我饯行。”
步一乔接过酒囊,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好辣……”
孙策大笑道:“仲谋嗜酒,一乔往后可得多盯梢他才是。”
“嗯……我会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夕阳西沉,将远山染成一片橘红。
“该离开了。”孙策率先起身,向她伸出手,“走,我再送你一程。”
步一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任由他拉着自己起身。在松开手前,孙策忽然用力握了一下。
“谢谢你,一乔。”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如初见,“谢谢你来到这里,替我守护仲谋。”
春风拂过,卷起几片花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步一乔望着眼前在史册中留下璀璨而短暂一笔的男人,轻轻反握住他的手。眼眶又湿了。
“伯符……我会记住今天,记住你。江东的日月山河,也会记住。”
孙策笑了。他的身影在温暖的夕阳余晖中,于步一乔朦胧的泪眼里渐渐淡去,最终消散无踪。
*
梦醒,步一乔睁开眼,撞见孙权满脸担忧的脸。
“梦见了什么,哭成这样?”
步一乔没有回答,只是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孙权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宽厚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
“我梦见伯符了……他和我说了很多话。”
孙权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轻抚:“兄长说了什么?”
“他说……要把江东和家人都托付给你。但你一个人,要我陪着你。”
孙权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梳理她哭乱的发丝。
“兄长他……总是想得太多。不过有你在身边,确实让我安心许多。”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
“今日感觉身子如何?”他换了个话题,“若是不适,就再多休息一会。”
步一乔摆首道:“不过头有些晕,不打紧。”
孙权扶着她坐起身,为她披上外衣,仔细为她系好衣带。
“既然答应了兄长,就得好好保重自己,先把身子养好。”
“嗯。”
数日后,步一乔自觉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不过胃口似乎差了些,总是心翻想吐。便决定请府中的老大夫再诊一次脉,好让孙权安心。
药庐内,老大夫闭目凝神,指尖搭在步一乔腕间。
起初,他面色如常。不过片刻,老大夫睁开眼,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诊得比方才更加仔细。
步一乔心头莫名一紧。
“先生,我的命……莫非不久矣?!”
老大夫没有立即回答。他收回手,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姑娘的脉象,确实与常人不同。老夫冒昧一问,近来数月,姑娘可曾与主公同房?”
“啊?”
“此脉看似虚浮无力,内里却有一股奇异的生机流转……不似病症,倒像是……”他欲言又止,自顾摇头,仿佛难以确信。
步一乔心跳加快:“像什么?”
老大夫抚须沉吟,压低声音道:“恕老夫冒昧,此事关乎重大,恐怕……需禀报主公知晓。”
步一乔怔在当场,一股不安蓦然涌上。
“先生但说无妨!”
老大夫深吸气,“姑娘的脉象,与当年老夫人怀有大公子时……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其中关窍,老夫一时也难以参透啊。”
*
议事厅内,孙权正与张昭、周瑜等重臣商讨春耕事宜,气氛庄重。
“孙权!”
步一乔径直闯入室内,直到看见满堂错愕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重要的议政。她扶着门框喘息,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主位上的孙权。
“抱歉,一时心急,失礼了!”
她口中道着歉,脚步却未移动,眼睛仍紧紧望着他。
孙权心知必有要事,当即向众臣微微颔首:“暂歇片刻。”
他大步走至门外,顺手将门掩上几分:“怎么了?”
步一乔环顾四周,确认近处无人,这才示意孙权俯身。
“我好像……怀孕了。”
第60章 风栖琉璃
◎当初兄长说娶你过门,你可是毫不犹豫答应的◎
孙权整个人顿在原地。有那么一瞬,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真?大夫如何说?”
“只是脉象异常,老大夫说……似有孕象,却又不同,他不敢断定。”
步一乔看着他脸上绝非纯粹喜悦的神色,心慢慢沉了下去。
“你……不高兴吗?”
“你呢?”孙权反问。
步一乔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不知道。只觉得,她来的不是时候,还有那么多任务等着我们去完成……”
江东内外未平的局势、寻找甄霖的下落,一切都会因这个意外到来的生命而变得更加复杂。
孙权向前一步,手掌覆在她仍平坦的小腹上。
“眼下我与众人正商议要事。我们的事,待我入夜回房,再细细商议,可好?”
“嗯。”
“不必忧心,无论决策如何,我总归是依你的。”
*
夜色渐深,孙权回到房中时,步一乔正坐在榻边,望着跳动的灯烛出神。他在她身旁坐下,为她披了件外衫。
“小心着凉。”
步一乔靠上孙权的肩头,“我在想,这个孩子会改变多少事情。”
一个本不存在的生命,注定要打乱既定的轨迹,将史书引向未知的方向。
他揽住她单薄的肩,道:“那便改。”
“什么?”
“既然注定要改变历史,那就由我们来执笔,写一个更好的结局。”
步一乔仰头望着他,“你果然知晓吴国后面的历史了!”
孙权坦然承认:“我已去过未来,知晓结局后归来。”
“归来……何意?”
“地牢的棺椁。小时候贪玩,好奇便躺了进去,去到了神奇的地方。众人穿着奇怪的衣裳,说着我不大听得明白的话。目之所及,皆是新奇。”
“那里是……”
“嗯,是一千多年后,你生活的地方。”
孙权平静地说出颠覆步一乔认知的话。
“我去到未来,知晓了兄长之死、东吴结局。以及,另一种结局。一女子阻止了兄长遇刺一事,改写了历史。”
“另一种结局如何?”
孙权沉默片刻,“……消失了。”
“谁?”
“东吴。还有你。”
“消失……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