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微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步一乔身上。
“可如姑娘所言,仲谋只见一面便留你于府中,想必对姑娘另眼相看。”
步一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
“先生言重了。主公仁厚,收留无家可归之人本是常事,岂能因此妄加揣测?”
“老臣侍奉孙氏多年,深知仲谋性情。他年少持重,最重规矩。若只是寻常怜悯,大可将你安置在别院,何必亲自接入府中?”
张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这些时日,仲谋眉宇间的郁结之色渐消,连批阅公文时都时常走神。老臣虽愚钝,却也看得出这变化始于姑娘入府之后。”
短短几日,张昭竟已观察得如此细致。步一乔心底感慨着佩服。
“姑娘可知,为何老夫人说亲屡屡受挫?”张昭不等她回答,继续道,“因为仲谋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
步一乔张了张嘴,但不知该如何回应。
张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终是缓和了语气,笑道:“若姑娘对仲谋亦有此心,老夫愿为你们周全。这信,姑娘也大可放心交给我。”
步一乔沉吟片刻,终是抬起头来。
“承蒙先生厚爱。只是如今北方未定,主公心系江东大局,此时谈论儿女私情恐为时过早。”她轻轻将素帛推向张昭,“这封信,关乎故人性命。恳请先生,帮一乔此忙。”
张昭凝视着步一乔清澈的眼眸,见她神色恳切却不失从容,言语间既有对大局的考量,不由在心中暗暗赞许。
“姑娘既有此心,老夫自当成全。”他郑重地收起素帛,“这信,必当寻得妥当之人送往邺城。”
步一乔深深一拜:“多谢先生。”
就在她起身欲离时,张昭忽然又道:“婚约一事,也请姑娘考虑一二。”
步一乔脚步一顿,稍稍回头,“抱歉,此事,不作考虑。”
*
此事不出所料传到了孙权耳中。
月华如水,步一乔正欲躺下歇息,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未及起身,门已被推开。孙权站在门外,一身酒气在夜风中弥漫,素日清明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雾,正深深望着她。
步一乔起身走去,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蹙眉:“你喝酒了?”
“嗯。”
“是碰上什么难事,愁成这样?”
没有醉意,身形稳重。也对,三国酒量数一数二的人,自然不会醉。
孙权冷冷地看着步一乔,步一乔被盯得愈发不自在,愈发后怕。
虽然清楚孙权不会对她做什么,内心还是免不了担心。
“说话呀。”她轻声道。
“你说。”
“我说什么呀?”
“说你心悦于我。说你此生只心悦我一人。”
“……你到底怎么了?”
“你说。我想听。”
孙权逼近一步,温热的手掌捧住她的脸颊。
“我只心悦你。我此生只心悦你一人。我只娶你。我只想娶你一人。”
步一乔偏过头:“你今日是怎么了……”
“说。”他托起她的下巴转向自己,“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
“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人。说你想嫁给我。”
步一乔垂下眼帘,闭口不语。
孙权凝视着她闪躲的眼眸,蹙眉更深:“为何?当初兄长说三书六礼娶你过门,你可是毫不犹豫答应的。”
“那是因为——”
步一乔想说,那是因为你不是伯符。从前可以对他轻而易举说出口的话,对你,却难以启齿。
孙策的子嗣不会影响到后世的吴国后宫争战,可你是孙权,你的子嗣需要继承你的皇位。
尽管,吴国的历史并没有延续太久。
步一乔突然后悔多了个孩子。甚至生出邪念,将这孩子悄无声息的抹掉。
孙权定然说到做到,只娶她为妻。可倘若肚子里的是女孩,如何继承帝位?莫非逼她生出男孩为止?!
她下意识地覆上小腹,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孙权的眼睛。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步一乔摇头,却被他揽住,手掌覆上她的腹部。
“你若是不愿意,这孩子不要便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若这孩子让你忧心,不要也罢。”
“这是你的骨肉!孙仲谋!”
“正因是我的骨肉,才更不能让你为难。”
孙权俯身拥住她的身子。
“我深知后宫纷争,不想你也被卷入其中。”
步一乔苦笑,想不到这话会从一个老后,亲自挑起后宫之争之人口中说出。
眼前的孙权果然和历史截然不同啊。谁改变了他?是自己吧。
步一乔将脸埋在他胸口,没好气地咬了一口。
“你若只娶我,哪来的后宫?”
孙权闻言轻笑,抚过她的发顶:“既然只有一人,你还担心什么?”
“你真是一点不像史书说的那般稳重。吴夫人会生气的。”
“只对你。”孙权轻吻她的额头,“所以现在,你愿意答应嫁给我了吗?”
步一乔望着他深邃的眼眸。
“我——”
“抱歉。不愿意。”
第61章 今日无事
◎晚婚晚育的孙将军◎
“抱歉。”
步一乔从孙权怀中退开,装模作样望了眼快落雪的夜空。
“你明日还要赶赴丹阳,早些歇息吧。”
她转身进屋,余光瞥见无动于衷的孙权,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也不曾挪动半步。
步一乔背靠门扉,卸下强撑。长叹溢出唇边,发软的双腿支撑不住,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是不是有病啊……”
心悦之人向自己求婚,我就这么回应他的?
庭中脚步声渐远,她不争气地红了眼眶。定是腹中生命作祟,才让她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她艰难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床榻边,将自己埋进锦被之中。
今夜,注定要独守空房了。
被衾如浸寒潭,任她蜷缩许久,也捂不暖。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或许已是后半夜,一具带着夜露微凉与熟悉体温的身体悄然贴近。手臂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探来,环住她冰冷的腰腹,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脊背。
“孙权?你怎么——”
“想起些事尚未交代,处置完便赶了回来。手脚这样凉,如何能安睡?”
“……不能。没你,睡不着。”
步一乔往后、往他怀里钻了钻,后背与前身紧贴在一起。
孙权似是叹息道:“是我不好。是我着急了。不是有意恼你,别气坏身子。”
步一乔没有应声,却放松了身子。那些被寒夜浸透的委屈,悄然融化。寂静中,她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一声从她腹间传来的咕噜。
孙权低笑出声,“她也恼我了。”
步一乔也忍不住弯了唇角,抬手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是饿了的。晚膳用得少……心里又堵着。”
“现在可还堵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在他怀里转过身,将额头抵上他的下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专注的目光。
“好些了。你来了,便好些了。”
他不再多言,只将被子仔细掖好,把她更为妥帖地拥入怀中。
“睡吧,我在这儿。”
*
眼瞅着身子没什么大碍,步一乔打算去街市上转转,给小乔挑些赠礼。路过一个看诊摊位时,却突然被叫住了。
“小姑娘?”
“小姑娘?”步一乔疑惑地回头。
约莫三十岁的年轻大夫朝她招手,“对,就你,来来来!”
步一乔环顾四周,确认他叫的是自己后,迟疑地走到摊位前坐下。
“去医馆看过大夫吗?”他问。
“当然看过。”
“太好了!”大夫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示意,“来,你坐这儿。”
“嗯?”步一乔懵懵地照做,看着他满脸高兴地站到一旁。
“你先帮我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啊?不是……我坐这儿干什么呀?”
他捂着肚子,表情痛苦:“这会儿估计也不会有客人,你先替我照应着。我实在憋不住了,马上回来!”
“啊?”
人跑远了。看来是真急了。
步一乔看了眼冷清的街道,估摸着也不会有人光顾,便也安心坐了下来。
简简单单的摊位,除了看病,似乎还卖一种药。
步一乔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没有名字的药瓶,附带的用药说明字条上,也只写了几个字:包治百病,仅有副作用忘记前尘。
“切,原来又是个卖假药的。”步一乔嗤笑。
谁知不过一刻钟,一位衣着朴素的姑娘怯生生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