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乔正打量着摊位上摆放的药材,见有客人登门,立即坐直身子,摆出认真的神态。暗自庆幸来的是位姑娘,女儿家的事,她多少还算了解。
“大夫,能帮我瞧瞧身子吗?最近茶饭不思,恶心得厉害,可又怕汤药苦涩,这可如何是好?”
步一乔仔细端详她的面色,轻声道:“是不是有喜了?”
姑娘顿时慌了,“啊?可、可我尚未成亲啊……”
“没成亲也能怀孕呀。最近可曾与什么人同房?”
“不、不曾……”
“你说谎了哦。”
“大夫连这也看得出来?”
“眼神躲闪,坐立不安,这都是典型的心虚表现嘛。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特地找个女大夫,想必也是有什么难处吧?”
姑娘咬了咬唇,终于低声道:“是……我与鲁公子情投意合,可父亲执意不肯答应,非要我嫁给村里的陈二。”
故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开始了。步一乔平生最爱听八卦,古人的恩怨情仇比现代剧还精彩,这怎能错过?
姑娘名叫阮素心,家住城西村。靠做女工换钱养家,父亲是个不成器的屠夫,挣的钱还不够自己花销。
因常去鲁府送缝补好的衣裳,阮素心与鲁公子一来二往,互生情愫。她自知身份悬殊,从不敢奢望能嫁入鲁府。
恰巧村里的陈家,走南闯北拉送货物,算得上有钱,阮父便盘算着将女儿卖给陈家,好捞上一大笔。
“于是上月,我们便在城北郊的树林里私定终身……没想到就……”
“鲁公子厉害啊!一发即中!”
话一出口,步一乔立即掩住嘴,歉然地看向对方,问道:“那素心姑娘是打算滑胎,还是生下来?若是生米煮成熟饭,或许能逼你父亲同意?”
而且,鲁氏?若是前段日子从曲阿刚搬到吴郡的鲁肃,那可是攀上金龟婿啊!
阮素心叹息道:“可如此一来,鲁公子的名声就都毁了……”
“若是能请到郡里德高望重的人,去你家劝说一番呢?你爹会不会松口?”
“我也不知道……”
“那就试试看吧。至于请谁,我来想办法。明日此时,姑娘带上鲁公子,还来这里找我。”
姑娘眼中泛起些许泪光,朝步一乔深深一揖。
“素心在此先谢过姑娘!”
*
第二天。
“市集?你带我来此做什么?”
“帮个忙,顺便给你介绍个人。今日难得休沐,你也趁此散散心。”
步一乔拉着他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
孙权连日忙于军务,十九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着九十岁般的沉重与疲态。经她这般软语相求,神色缓和下来。
“确实许久未曾闲下来了。”
“身子要紧啊,主公。”
孙权轻笑,任由她拉着前行,穿行于街市之间。
远远便看见阮素心已等在诊摊旁,她身侧站着一位年轻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气度沉静,正侧首听阮素心说话,神色专注。
“素心姑娘。”步一乔唤了一声。
两人闻声转头。阮素心面露欣喜,男子抬眼望来,两人目光先是掠过步一乔,随即落在孙权身上,眼神一凝。
“孙将军?!”
阮素心怎么也没想到,昨日萍水相逢的姑娘,此刻竟将权倾江东的孙将军牵到她面前。
她慌忙敛衽垂首,就要行大礼,“民女……民女拜见孙将军!”
孙权抬手虚扶,目光却落在她身旁男子身上。
“可是都尉举荐的子敬兄?”
“临淮鲁肃,久仰孙将军大名。周都尉再三叮嘱,明日当往府上拜会,不想今日在此巧遇。”
孙权闻言朗笑:“都督推举之人,必是俊杰。果然天命知晓你我二人有缘,要我们今日便相逢。”
鲁肃微微欠身:“将军礼贤下士,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听闻子敬昔日散尽家财,赈济乡里,颇有古侠士之风。”
“乱世之中,力所能及罢了。”鲁肃从容回礼,“倒是将军年少主事,安定江东,才是真正的难得。”
步一乔和阮素心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言谈甚欢的模样,有种置身局外的微妙。
她观察孙权,发现他疲惫神色竟一扫而空,重新焕发出年轻霸主的光彩。
原本为说亲而来的计划,竟无意中促成了这场历史性的会面。
孙权和鲁肃……榻上策……若按两人的话,明日是三人详谈之日,意思是……明天孙权和鲁肃,要在床上喝酒畅谈未来?!
阮素心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小声问道:“姑娘与孙将军莫非是?可江东人尽皆知,孙将军立志成就霸业,终生不娶啊?”
步一乔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谣言已经传到这个地步了吗?”她无奈扶额,随即正色道,“今日是为阮姑娘的婚事而来,事不成,绝不善罢甘休!”
她目光望向孙权与鲁肃交谈的方向,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以孙将军的名义保证!”
*
步一乔拉着阮素心朝孙权和鲁肃走去。
“二位壮士闲聊地如何?”
“与孙将军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步一乔将阮素心轻轻往前一推,对鲁肃笑道:“那也该谈今日的正事啦。如何,鲁公子,婚期定在何日?”
单刀直入的问法,让鲁肃顿时愣住。阮素心更是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往步一乔身后躲了躲。
“步姑娘!怎可如此直接……”
“素心姑娘难道不想嫁给他吗?”步一乔转头看向鲁肃,“鲁公子你难道不想娶素心姑娘吗!”
鲁肃道:“我想!可是……”
“想就好!”
步一乔下意识打了个响指,转身对孙权装模作样行了个礼。
“将军您看,两情相悦,天作之合。不如就请将军做主,成全这段姻缘?”
“我么?”孙权浅笑着看向鲁肃,“子敬若是愿意,我愿为你二人主婚。”
鲁肃与阮素心对视一眼,见她眼中满是期待,终于郑重行礼:“肃,谨遵将军安排。”
“可是父亲那边……”阮素心最担心的,还是她那劝不动的爹。
“我去说说!交给我吧。”
步一乔信誓旦旦,一旁的孙权眉头微蹙,伸手将她拉回身侧,低声道:“这位姑娘何时成了替人牵线的月老?”
“帮人帮到底嘛。再说,眼下要帮的可是你吴国重中之重的鲁子敬啊,换做是你,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孙权轻叹,牵紧她的手,“绝不可单独行动,擅自走远。”
人多眼杂,步一乔担心又出什么流言蜚语,挣了挣没成功,只好凑近些,小声抗议:
“现在我是姐姐!大你整整两岁呢!弟弟能不能给姐姐留点面子。”
孙权也俯身,凑近小声道:“在家可以听姐姐的。在外,得听主公的。”
步一乔顿时没了脾气,轻轻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你就知道欺负我!”
*
四人行至村口,不远处便是阮素心的家。屋门半掩着,寻常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磨刀的老汉也不见身影。
阮素心涌上不安,加快脚步。步一乔见状紧随其后。
“爹——!!!”
刚靠近屋门,阮素心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
步一乔还没看清,孙权便替她翻了身按进自己怀中。动作极快,步一乔只晃眼看到屋内躺着两具尸体。
阮父仰面倒在门槛边,双目圆睁,胸口插着柄柴刀。
不远处,另一男子俯卧在地,背上同样插着把镰刀。两人之间的泥地被拖出一道深色的血痕,显然经历过一番殊死搏斗。
“别看。”
孙权的手掌护住她的后脑,宽大的衣袖遮蔽了她的视线。
步一乔在他怀中惊愕,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们……”
“立马勘察现场。”
“是!”
数名一直悄无声息跟在暗处的卫兵应声而出,迅速封锁了小院并投入工作。
小院内,鲁肃护住几近昏厥的阮素心,扶着她坐在石墩上。
“是阮公和邻村的王氏。”鲁肃镇定道,“两人此人前日发生过争执。”
听到动静,隔壁的邻居也跑来看热闹,但被卫兵拦在门外。
“那阮老头性子暴烈,谁多说一嘴,他抄起家伙就上去揍人家!素心可没少被他打!还想把那么好的姑娘卖给陈家的二公子,没人心的狗!”
步一乔看向魂不守舍的阮素心,从孙权怀中离开,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会给阮公和王氏都好好下葬的。”
“嗯……”
阮素心泪眼朦胧地抬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