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之术,窥的是天机,测的是大势,却最难算的,是人心。我只能说,姑娘所疑之人,或许是一把刀,但执刀之人……藏在黑暗里。”
步一乔心下一凛,追问道:“夫人是说,幕后之人并非我怀疑的那位?另有其人?”
“是与不是,重要吗?关键在于,他伤了姑娘,意图撼动周郎,目标明确,且计划周全……是想折断支撑江东的梁柱啊。”
“可夫人不觉得奇怪吗?整个江东,几乎没人知道我腹中的孩子是孙家血脉。就连吴夫人都以为,是我逃难前与亡夫怀的。”
兜兜转转几圈,步一乔这句话终于让徐夫人脸上的温婉面具出现裂痕。
徐夫人彻底顿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步一乔。
“此事,除了我与主公,本不该有第三人知晓。我猜想是那日我将怀孕一事告诉主公时,隔墙有耳。当时在议事厅门外,门内有周瑜、张昭、鲁肃,以及……孙翊。”
“绝非是夫君!夫君一无所知!”
徐夫人放弃之前的迂回,直言道:“姑娘可认得孙辅?”
“孙辅?是主公的哪位宗亲?我入府日短,许多人还认不全。”
徐夫人颔首,道:“夫君堂兄,手握兵权,驻防西线。他曾多次在宗室宴饮时,讥讽二哥无能治理江东。”
步一乔适时露出震惊之色:“竟有此事?!”
“更重要的是,他与夫君素来不睦。半年前曾因军务分配之事,在议事厅上当众羞辱过夫君。尤其大哥离世后,私下屡次拿夫君与二哥对比,羞辱二人。”
步一乔立即抓住了关键:“所以夫人怀疑是孙辅?是分析得出,还是怀恨在心?”
徐夫人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再开口时,难掩艰涩。
“姑娘……果然心如明镜。于公,孙辅确有动机与能力;于私,我无法不恨他利用我夫君,将他置于如此险境。”
步一乔没想过把人逼到这般地步,翻身下榻,递了绣帕给徐夫人,走到门口张望四周,确认无人后关紧房门。
“夫人是知道了我把三公子的衣裳烧毁之事而来的吧?”
“是……夫君日夜担忧,我便来……试探姑娘。”
步一乔轻笑,“放心吧,我自是知道你夫妻二人并非主谋,才主动替你们销毁证据的。你们也真是,留在房中,就不怕孙权真挨着搜?”
“步姑娘,求你看在夫君是主公的亲弟弟,若真有东窗事发那一日,请在主公面前,为他陈情一句……他性子虽烈,但对基业从无二心!”
步一乔知道徐夫人这不再是演戏。她此刻,只是个试图在风暴中保住丈夫的妻子。
“我知道。所以,孙辅拿捏了三公子的什么软肋?”
徐夫人斟酌再三,低声吐露:“……是我。我的母族在江北,孙辅挟持母族,以全族性命要挟。”
“孙辅没这能耐,倒是他背后的人,诛灭九族轻而易举啊。”
“姑娘已知晓幕后之人?!”徐夫人震惊。
步一乔感慨:“如今天下,除了曹孟德,难找第二人啊。”
历史与推理在此刻严丝合缝地对接上:孙辅通曹,并以徐夫人母族胁迫孙翊,意图制造混乱,一石二鸟。
“夫人今日既坦诚相告,我向你保证,若三公子确实被胁迫,且未造成不可挽回,我必尽力向主公说明原委,保他周全。”
说完,步一乔不禁笑了。
“再说,我替三公子销毁证据,早已是帮凶。”
徐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蓦地红了,紧紧握住步一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姑娘……大恩……”
“当务之急,是稳住船身,除掉水下凿船的人。夫人,我需要你帮我。”
“姑娘但说无妨!”
“孙辅除了胁迫三公子行凶,可还有别的指令?三公子手中,可有孙辅通曹的实证?”
“夫君怕我担忧,并未尽数告知。孙辅确曾派人传信,信使皆是生面孔,偏北方口音。”
步一乔抬手抵着下颌:“想来是曹操派给孙辅的细作了。那些密信可有留存?”
“皆是口头传信。”
“只是三公子这里没有,毕竟孙辅和曹操联络,是有存档的。”
有史可鉴,步一乔无需进一步猜疑。
徐夫人没打听懂步一乔的话,懵懂地望着认真思考的她。
“往后再有来信,劳烦夫人第一时间告知我。劝住三公子,绝不可再受孙辅挑唆,届时他就算再被逼无奈,也无法挽回了。”
徐夫人用力点头,“姑娘放心,夫君向来听我的。”
猝不及防被秀了恩爱,步一乔不禁挑眉:“夫人把三公子调教得很好啊,有什么办法吗?”
徐夫人掩唇轻笑:“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成婚这些年,夫君格外爱黏着我罢了。”
步一乔轻叹了口气,“我所知道的孙家人,各个妻管严。除了……某人。”
孙坚将军素来听从吴夫人,孙翊也对徐夫人言听计从。若是自己真与孙权成了婚,怕是要成为这个家里的例外了。
徐夫人被她这话逗得笑:“姑娘口中的‘某人’,莫非是二哥?说来,我得叫你二嫂呢。”
步一乔耳根微热,别开脸去:“没决定成亲呢……”
“那日替姑娘占卜,卦象显示,红鸾星动,你与二哥乃是天作之合。”
“恐怕,要让夫人失望了。有情人的终局,未必是夫妻。”
第66章 关于缠绵
◎喜欢玩刺激的孙仲谋◎
“我伤势已痊愈,正好都督在,有事想同主公商量。”
议事厅内,步一乔立于堂中,周瑜静坐一侧,孙权端坐于前。
孙权蹙眉不解她今日又是哪一出,道:“且先说与我听听。”
“我要搬去周府住。”
“咳。”周瑜莫名其妙咳嗽一声。
孙权蹙眉更深。
“……为何?两府仅一墙之隔,为何偏要搬去周府?”
步一乔瞪了眼偷笑的周瑜,理直气壮道:“自然是向都督请教音律。他琴艺冠绝江东,我既想学,自然该住得近些,早晚请教才方便。”
周瑜又轻咳一声,优雅地挺直背肌,整理衣襟。却对上孙权目光后,旋即泄气。
“说实话。”孙权自然晓得步一乔不是去学什么音律,定有别的目的。
“想日夜守在乔夫人身边,护她周全。之前的事若非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日夜?”周瑜轻笑道,“夜里就不劳烦步姑娘了。若只是白日相伴,也不必劳烦搬来隔壁。”
“来来回回的多麻烦。”步一乔眨眨眼,“我保证不会打扰都督和乔夫人——”
“不行。”孙权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同意。”
“为什么?”步一乔不服气地仰起脸。
孙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停在步一乔跟前,垂眸看她。目光先是落在她仍缠着纱布的手臂上,继而望进她眼里。
“其一,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如何保护乔夫人?其二,自家夫人,没有住别家的道理。况且,你这哪儿算痊愈?纱布未拆,汤药未断,每日还需换药。这般模样住到别人府上,到底是你照顾别人,还是要劳烦周府上下照顾你?”
他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
“而且离了你,我夜里睡不安稳。”
步一乔抿紧唇,第一反应是去看一旁默不作声专心看戏的周瑜。对上视线,周瑜立即识趣地挪开目光,专注地研究起墙上的舆图。
“此事我与都督已商量出决策,你先顾好自己的安危。”
“我——罢了,此事我们之后再谈。”步一乔转移话题,“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与诸位商议。可否请张昭先生一同前来?商谈曹魏——”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曾经询问孙策致使自己深陷怀疑的往事,心底泛起不安,不敢再说下去。
“去请先生即刻前来。”孙权对卫兵吩咐道。
卫兵领命后,转身离开。
步一乔望着神色如常的孙权,迟疑着开口:“你……不怀疑我?”
“为何要疑?”
“这是军机要事,这里议事厅,我一介妇人……”
“有道理。”孙权颔首沉吟,“席间确实没有你的位置。”
他停顿片刻,在步一乔眼神黯淡下去的瞬间,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既如此,你坐在我身侧吧。”
步一乔倏地仰头,眼中满是诧异。
“你到底……听懂我说的话了吗?”
“与妇人无关,你既主动请缨,且知我孙权用人,从不因身份见疑,只问才识高低。待先生来之前,让侍女先替你换药。”
“嗯……”
步一乔此刻已不再思虑进谏之事,反而恍然:若真嫁给孙权,自己大约成不了“妻管严”。
似乎,也无此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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