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不太放心,说什么也得找人跟着。
“这里是将军的地盘,怎会有人敢造次?我只是偷个懒,找个清静地方打个盹儿,绝不会走远。”
孙策垂眸看着她,沉默片刻,终是妥协。他旁若无人地牵起步一乔的手,在周围一众将领兵士的目光注视下,将她微凉的手指紧紧攥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等我一会儿,速速就来。”
“好。”
一旁的周瑜还不忘打趣:“真是羡煞旁人啊,要不我等先行告退,留给二人些时间独处?”
孙策同他一起大笑,众人皆笑,独一人不笑,眼睛死死盯着步一乔羞怯的脸。
*
山花烂漫,步一乔舒展四肢躺在花丛中,望着天边流云舒卷,心神渐宁。
不多时,听见脚踩过的窸窣声,步一乔废力仰头,只看到一双脚。不过是与孙策相同的款式,立马放下心来,闭上双眼。
“这里躺着好舒服,伯符也来试试?”
身侧的花草被压弯,来人依言躺下身,与她隔着一肩的距离,感受落日下的清风拂面。
“人生苦短,能得几回惬意?是吧伯符?”
无人回应。
步一乔以为是人没听清又唤了一遍“伯符”。
“我不是兄长。”
冰冷的声音吓得步一乔周身一僵,猛地睁眼转过头。
孙权静静躺在身旁,眸光幽深地望向天。晚霞为他沉静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竟有几分阳春白雪的清恬……
等等!这可是孙权!不是孙策!清醒一点!
步一乔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开,却被孙权拉住手腕制止。
“这般好的景致,急着走什么?”
他随手折下一根草叼在嘴边把玩,姿态是从未有过的闲适洒脱。双手压在脑后,翘着腿,随着哼唱的小曲晃动。
“人生苦短……是啊,这般好光景,合该好好享受!”
这话语,这神情,都让步一乔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孙权见她愣神,嘴角笑意更深,忽地凑近几分。步一乔下意识后仰躲闪,又被孙权扣住手臂止住。
如此近距离,步一乔甚至能嗅到孙权漱口所用丁香水的气息,以及沐浴时留下的药草味。
好像……挺好闻?
步一乔脑袋忽地炸开。她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想法!快停下!
孙权瞧她脸红得厉害,笑着曲起手指,轻轻刮了下她泛红的鼻头。
“怎么脸红成这般?”
步一乔下意识偏开头,“你怎么变得……怪怪的?”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啊?”
午后在廊庑下的谈话闯入脑海,步一乔眉头蹙了蹙。
“所以你是因为我说喜欢伯符……就变成这样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喜欢自己呢。青春期的孩子就是麻烦。
步一乔赶忙拨开孙权的手,往一旁挪了挪,道:“别别别,你还是原本的样子好。”
“好又如何,谁叫你喜欢的是兄长……”孙权小声喃喃。
“嗯?我没听清。”
“没什么,告辞。”
“……哦。”
孙权手掌撑住膝盖正要起身,却忽地抬眸,再度看向步一乔。眸光一沉,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步一乔尚未反应过来,一道阴影便覆了下来。
温热的吻又急又重撞上来。步一乔吃痛一声,刚抬起想要推拒的手,就被孙权钳制,压在身旁的草地上。
夺走一吻,也夺走步一乔的理智。慌乱与熟悉感,微妙地将初见时的吻与眼下连接在一起。
她狠狠咬一口他的下唇,将他推开。
“孙权你疯了?!”
他并未退远,仍维持着俯身的姿,气势不减。
“当初是你先强吻我的。”
第7章 荒唐
◎你与兄长初次见面也唇齿相交吗!◎
步一乔心跳如擂,忘了怎么说话。
孙权站起身,转身离去时捏碎手里藏起本想送给她的野花。
人走远许久,步一乔仍坐在原地,唇间还留着一触即离的温热。待理智回笼,她蓦地起身,朝着孙权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在一条小溪边,步一乔找到了稍稍弓起身子,坐在岩石上背对自己的少年。
“孙——”她正要怒骂,竟发现少年此刻肩头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步一乔挠了挠后颈,放轻脚步悄悄凑上前去。
“你哭什么?”
孙权浑身一颤,挂着两行清泪慌乱转身,急忙用袖子抹了把脸。
“没哭……”
步一乔无奈,从怀中摸出一方绣帕递过去,“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上了。”
“都说了没哭……”他低头盯着那素朴的帕子,“我只是……方才营中谈及岘山,突然想起父亲。”
孙权望着眼前的溪水,恍惚间又回到三年前,汝阳岘山那个阴冷的午后。
因寻不到尸首,孙氏全族出动。那时,十岁的孙权正跟在兄长身侧,学习领兵打仗之道。
茫茫山野,少年拨开芦苇,看见父亲浑身重伤湿透,静静躺在河滩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一切历历在目,从未真正远去。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见证死亡,还是自己的父亲。
“喂,孙权?”
步一乔的声音将孙权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她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看他,只是学着他的样子,望着溪水发呆。
“我小时候,也走丢过。因为找不着回家的路,只记得奶奶坟墓的位置。我在那儿哭得撕心裂肺,生怕被山中的孤魂野鬼带走,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孙权微微一怔,偏头看她。
步一乔笑了笑,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掷进水里。
“后来是我爹举着火把,围着山绕了几圈,最终找到了在奶奶墓前睡着的我。找到的时候,他哭得比我还难看,还以为我死了呢。”
她没有安慰他,只是讲着自己的故事。
“说来也怪,明明我一直那儿,我爹生生绕了几圈才发现我。”想起往事,步一乔不禁轻笑。
“父亲他……”孙权低声抽泣,眼眶又发酸,“生前最后一面,我们都没能见到。黄盖伯伯和程普伯伯也是寻了许久,才找到他。”
步一乔“嗯”了一声。
“如果那时我再强一点,随父亲征战,快一点赶到他身边,或许……”
或许,父亲不会出事,兄长之后不会遇刺身亡,一切都将截然不同。
孙权伤感的不止是父亲,还有兄长。彼时建安五年三月,只有不到一月的时间。
“是啊,孙坚将军不死,历史又是另一番局面。”
步一乔说完,无奈地笑了笑,想起自己此番本想回到孙坚在世之时,却因学识不精,又一次误了时机。
若是被教授晓得,肯定又要被骂。
她苦笑道:“这或许就是因果吧,有些事,注定无法改变。”
改写孙策的命运,或许也是。
暮色渐沉,溪水声温柔如诉。少年沉默良久,极轻地应了一声。
眼见气氛沉重,步一乔一巴掌拍在孙权背后,逗小孩儿似的揉他的头。
“一直以为你是个薄情寡义、注定孤独一生的人,想不到还挺重感情的嘛。方才也是伤心了,来找我安慰你的吧?”
娶一堆老婆,结果全是为政治联姻。步练师倒是特别,大概因为性子好吧。主动帮孙权找老婆,还不嫉妒,哪个男人不喜欢。
孙权略微愠怒,偏头躲开她的手,嘟囔:“到底是谁薄情薄义,把人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什么呢?老是这样嘀嘀咕咕的,能不能大声点!”
“哼。”
听他哼,步一乔也哼。方才那点温情,顷刻荡然无存。
静了片刻,孙权从怀中小心取出一朵花,是与之前丢弃那朵一同采的。
本想送给步一乔。
白色的小花,被他轻轻扔进溪水中,随波逐流。
步一乔望着孙权惆怅的侧影,心中因强吻而生的怒气,竟意外地消散了。堵名为“偏见”的墙,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也许史书所载的孙权,并非他的全部?毕竟,陈寿和司马光,都不曾见过真正的孙仲谋。
步一乔正被自己这离奇的念头惊住,孙权见她神色恍惚,当她又在思念兄长,心头那股无名火窜起。
“连发呆都要想着兄长吗?”
步一乔被他这没来由的质问拉回神,挑眉反问:“我想自己的心上人,有意见?”
“心、上、人?那你与兄长也是初次见面,便唇齿相交,亲密至极吗?”
步一乔忽地语塞。
她与孙策……初见确实吻了,不过一半处在昏迷状态,是她趁人之危。
孙权见她无言以对,心火彻底燎原,当即跳下岩石,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