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为她好,便给她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妾室之位,已是破格。也是母亲,所做的最大让步。”
孙权始终垂眸,一言不发。
门外,步一乔靠着墙壁,双眼空洞。
吴夫人说的话她何尝没想过,正是预见到这般局面,她才屡屡拒绝孙权的求婚。
没想到今早孙权说“有事要办”,竟是来向母亲摊牌。
此刻她只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好奇跟来。
步一乔叹息着抬眸,望向远处站在洞门后的女子。对上视线,步一乔听见屋中的男子低沉着嗓音,说了句“孩儿明白了”后,抬脚离开吴夫人的厢房。
望着孙权离开的背影,步一乔转身往后院去。
徐夫人正在亭中为孙翊缝补衣裳,步一乔坐在她对面。抛开方才的愁绪,步一乔想了些别的,和徐夫人在亭中上演了出报恩大戏,恰好被出来透气的吴夫人撞见。
“你以为我在与你商量?”吴夫人打断步一乔的话,“若你执意不肯离开,待到他日群臣联名上书,你猜仲谋是保你,还是保这江东基业?”
步一乔脸色微白,“孙权他……不可。”
“你是聪明人。话,不必说得太尽。”
吴夫人转身离去。
“想好去路,我会助你一程。你,必须离开江东。”
*
待吴夫人离开,徐夫人又从暗处出现,看着步一乔无精打采地走来,顿时全明白,牵着她的手往厢房中引。
“喝点热茶?还是,我叫人取酒来?”
步一乔坐在徐夫人厢房中的暖炉旁,苦笑道:“我不怎么饮酒。但,今日想一醉方休。醉到不省人事,畅快睡一觉。”
徐夫人会意地点头,转身吩咐侍女。不多时,一壶温好的酒并几样小菜便送了上来。她亲自斟了一杯,推到步一乔面前:“这是江南的米酒,不烈,尝尝。”
步一乔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忽然轻声问:“徐夫人,你说我们女子,是不是注定要活在别人的期望里?哪怕做了再多,传给后世的,顶多一句话,还不见得有人注意。”
徐夫人微微一怔,在她身旁坐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入喉,她才缓缓道:“生于乱世,本就不易,不分男女。”
步一乔望着杯中晃动的白,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一点都不辣,有没有烈一点的酒?”
“我担心你……当真没问题?”
“试试看吧。”步一乔扯出一个笑容,“放心,我惜命得很,还舍不得这么年轻就香消玉殒。”
徐夫人凝视她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唤来侍女:“去取那坛会稽老酒来。”
待侍女抱来酒坛,步一乔已经微醺。她托着腮,眼神迷离地望向徐夫人。
“徐夫人……啧,怎么也是徐夫人。夫人名什么?我叫你名字吧。”
“媛。徐媛。”
“徐媛……果真人如其名。”步一乔又饮下一杯新斟的烈酒,“夫人擅长占卜,有预知过自己的将来吗?”
“天命不可窥,知晓了,又能如何?”徐媛为她斟满酒,“就像明知这坛酒会醉人,你不还是想尝?”
步一乔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是啊,明知是场鸿门宴,却仍偏偏,甘心赴宴。”她又看向几杯下肚,仍面不改色的徐媛,“夫人呢?若是将来某日,你预感到三公子有难,劝他别去,他不听,惹来杀身之祸,你会如何?”
徐媛执壶的手微微一滞,她抬眸看向步一乔,笑道:“姑娘此问……倒像是知道些什么。”
话虽如此,徐媛还是认真思索起来。
“若真到那一步……夫妻一场,许会替夫君报仇吧。”
“嗯……是的。”
后来的徐媛,也的确这么做的。
此刻坐在步一乔对面的女子,将来会亲手为夫报仇,在这个男权当道的时代,完成一场惊世骇俗、计划周密的复仇。
徐媛见步一乔神色恍惚,不由莞尔:“怎么倒像你已经看见了似的?难道正如天命所说,姑娘来自千年之外?”
步一乔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灼喉,却让她格外清醒。
“夫人的占卜之术,到底准不准?你说我与他孙权是命定的姻缘。无法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姻缘,也能算姻缘吗?那不叫夫妻,叫……夫妾。世上哪儿有这个词。”
“步姑娘醉了呢。”
“我很清醒。”步一乔指尖叩着心口,“二十一年来,我一直都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什么,改变什么。若是失败,也能理所当然地接受。”
无法改写孙策的命运,保不住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她都能接受。
“可是……为什么我无法接受他和别人在一起……明明我比谁都清楚,将那些个夫人的名字倒背如流……可我为什么……”
泪水无声地滑落,在檀木桌案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为什么这里会这么痛?脑袋要炸开了……好痛苦……”
徐媛将手覆在她颤抖的肩上,无声地叹息。
“只怪生不逢时吧。或许轮回以后,几百几千年后,步姑娘所望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会实现的。”
此生,恐怕没有机会了。
步一乔抬起哭花的脸,就着酒壶将半壶酒一饮而尽。漫出的酒液打湿了衣裳,辛辣刺喉,哭得更厉害。
“怪我……若是伯符称王,孙权为臣,一切都将圆满……”
若他不为君王,便无需承担如此重责。
酒意翻涌间,她仿佛又看见紫发髯碧色眼眸的少年在廊下回头,对她展眉一笑。
“自欺欺人罢了……我改写的哪里是孙吴历史……是孙权这个人啊……”
若自己从未出现,孙权依然是那个冷静自持、少年老成的江东之主,不会为情所困,不会进退两难。
“吴夫人说得对,我只可为妾,不可为妻。我做不了他的妻子,无法成为孙氏的主母……”
“步姑娘……”
徐媛心疼地看着她,正想出言安慰妾室也未尝不可时,步一乔摇摇晃晃地撑着桌案起身,朝门外走去。
寒风吹得她东倒西歪,差点站不稳。身前的衣裳湿漉漉的黏在身上。落雪了,这副身子骨根本经不住,骨头疼,心脏更疼
望着孙府一派景象,以及院中男人情绪复杂的眼睛,步一乔迷离眼神,唇瓣微张颤抖,大颗的眼泪不自持地落下。
“我步一乔此生不愿为妾。若不成妻,便就此别过。”
第70章 春日不迟
◎古有‘孙权劝学’,今有‘一乔劝学’◎
门外不知何时,已悄然落雪。
步一乔抬手抹去眼角残泪,扬起一个破碎却倔强的笑容,迎向阶下那双沉静的眼眸。
“我步一乔此生,宁为寒门妻,不做侯门妾。若不成妻,便就此别过,永生不复相见!”
孙权不知在雪中伫立了多久,肩头覆了一层细雪。他抬起冻得发红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庞,却怕她躲开,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沉声道:“我从未想过要你为妾。”
徐媛快步追出扶住差点踉跄倒下的步一乔,轻声道:“麻烦二哥了。”
她紧紧攥着步一乔的手臂,生怕她一不留神就朝前摔下去。
“嗯,有劳弟妹。”
方才命人取酒时,徐媛小声交代侍女,去将孙权喊来。她看着步一乔的模样,心疼得心酸。
孙权从徐媛手中接过醉醺醺的步一乔,熟练地将她搂入怀中打横抱起。
“这是喝了多少?”
“半壶酒。”徐媛低声答道,“方才说的都是醉话,二哥莫要放在心上。”
步一乔在熟悉的怀抱里不安分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推拒着他的胸膛。
“酒没喝完,放我下去!不,我要走了,离开这个伤心恼火之地……”
“走去哪儿?这世间万千山河,无一处能比上你在我身边。”
她醉眼朦胧地揪住他的衣襟,嗤笑道:“你以为说些情话我就高兴吗?孙权,你听清楚了,我此生——”
“不做妾。”孙权抢过步一乔的话,“我孙权此生,从未想过要让你做妾。”
他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风雪交加也格外清晰。
“做妻,然后看你娶一堆老婆,与其他女子举案齐眉吗!”
步一乔愈发激动,攥着孙权的衣领拉扯,撕心裂肺地哀嚎。
“我是什么大度的女人吗?甘心看着你和别人旖旎春事,还要笑着生活在一个屋子里和她们分享我的夫君吗!”
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孙权任她在怀中发泄,柔声道:“不会有别人。”
奈何此刻的步一乔听不进任何话。
“你为什么要去提娶妻一事?我知道……你明知道我配不上你孙仲谋夫人的位置……”
步一乔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