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趁孙权被暂时叫走的空隙,她竟真的从孙府溜了出来。
“太难了……我也不是不讲礼貌的人啊,怎么就是学不会低头认错呢?……不对,我本来就没做错!是封建思想的问题!”
小乔看向身旁又蹦出句没头没尾话的步一乔,无奈摇头,将手炉塞进她手里,顺势拉回她的思绪。
“每次来我这儿,心思倒飘到天边去了。莫非我这儿,是专给你神游太虚用的?”
步一乔抱紧手炉,展颜一笑道:“好像是啊!许是周府钟灵毓秀,聪明人的气息太过浓厚,连带着,我也能沾点都督的灵气呢。”
小乔浅笑着摆首道:“今儿又和吴夫人吵架了?”
“那不叫吵架,叫……辩论。”
“又惹吴夫人生气了?”
“嗯……孙权说带我去道歉,而后请婚,我害怕,就逃来你这儿了。”
两人说笑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周府宁静。
身着轻甲的将领未经通传便疾步入室单膝跪下,气息未匀便急声禀报:“夫人!步姑娘!主公与都督请二位即刻前往正厅议事!”
小乔并未因对方慌张失礼而斥责,反而沉静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从广陵传来急报!曹操以天子名义,集结二十万大军于广陵一线,遣使发来檄文,声称……声称……”
他顿了一下,目光难以控制地扫过小乔雍容的面庞,艰难地吐出后半句:
“声称要主公将……将乔夫人,送往许都为质,方可暂息干戈!”
步一乔倒吸一口凉气,怀中的手炉“哐当”一声滚落在地。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轰鸣:
所谓的“救小乔”,根本不是此前的间谍事件!余慕周拜托自己,是因自己身份不便……莫非答应此事的,是周瑜?!这完全不符合周瑜的做派啊!
江东众臣之中,大致分为两派。以赤壁之战为例,一派以周瑜、鲁肃为代表的激进派,一派以张昭为代表的投降派。若非鲁肃、周瑜单独与孙权说明利害,若真听了张昭的投降,后世便没了吴国。
“所以答应此事的绝不可能是周瑜!莫非是……!”
小乔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步一乔当即收起自说自话扶住她。
“小时候父亲念诗给我听,我还只当后人臆想。竟不知,我这微末之身,也能抵得上二十万大军了……”
步一乔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急声道:“不行!决不能有认命放弃的想法!!这分明是屈辱,是陷阱!曹操狼子野心,酷爱人妻,他这是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她面前,小乔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泛起泪光。
步一乔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若是夫君、主公、众臣皆应了……我的想法,不足轻重啊。”
“周瑜不会答应的!谁都可能,就他不会!”
反应过来自己嘴瓢说错了话,步一乔恼着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们先去议事厅。管他谁答应的,我绝不会让你去许都。你得留在江东,留在周瑜身边,和他相守白头,儿孙满堂。”
“一乔……”
小乔被她拉着向前走,望着步一乔坚定的侧影,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反手紧紧回握住她。
“可若你又要以身相替,我不会答应的。”
步一乔听清了小乔的话,但没说话。
*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文武官员分立两侧。步一乔跟着小乔刚踏进门,周瑜立即快步上前,一把将夫人拥入怀中。
“让夫人担心了。”
“夫君……”
“别怕,万事有我。”
张昭见状,沉声道:“都督,当以大局为重。曹操二十万大军压境,若以一人可换江东安宁,实为明智之举。”
“荒谬!”周瑜拥着小乔,眼神瞪回去,“今日送出我夫人,明日曹操就会得寸进尺。这是在践踏我江东的尊严!”
鲁肃立即附和:“公瑾所言极是。主公,曹操此举名为要人,实为攻心,意在瓦解我军士气,断不可退让!”
建安五年冬,曹操以少胜多,大败袁绍,士气高涨。孙权坐上位置不过半年,内部矛盾尚未解决,根本无心顾及江东以外之事。加之其一直觊觎大小乔的美貌,挑此事下手,摆明了趁火打劫!
张昭寸步不让:“难道要为一人之故,让江东陷入战火?我们拿什么抵挡二十万大军?”
双方争执不下时,步一乔突然开口:
“曹操要的不只是一个人。他是要江东不战自败。若连自家都督的夫人都保护不了,今后还有谁愿意效忠孙氏?将士们还会誓死奋战吗?”
她的话让喧闹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始终沉默的孙权抬眸看向正前方的她。
“曹操现在才多少人马?咱们江东十万!不足为惧?”
张昭嗤笑道:“一个人,换十万人,老夫不知该说步姑娘是聪明,还是愚蠢。”
“我只知道这一人,可抵一百多万人的颜面!”
堂堂大都督的夫人若被送入敌营,丢的是江东六郡所有人的尊严!
张昭方才还言之凿凿,顿时哑口无言。步一乔清楚他不是被自己说服,而是另有企图。此刻,也没必要继续出言辩驳。
最终,在步一乔与周瑜等人的力争下,堂上暂定拒曹之议。
四人走出议事厅,小乔忽地握紧步一乔的双手,低声啜泣。
“一乔……我……”
步一乔从怀中取出绣帕,轻柔地为她拭泪:“别哭呀,肚子里的宝宝会担心的。”
一旁的周瑜轻笑,无意调侃道:“这张嘴近来成了不少事儿呢。”
步一乔横眼看他,“何意?”
周瑜看了眼身旁的鲁肃,笑道:“撮合子敬与阮夫人,又与吴夫人周旋两回,今日更是在堂前说服众人。步姑娘确实能耐。”
“为何你夸我,我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因为周瑜本就不是真心夸你。”
“难怪。”
“是提醒。”周瑜神色微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仲谋虽能护你一时,但……前车之鉴,莫要重蹈。”
步一乔低低笑了笑,“放心,我可以从这儿两次死里逃生的人,困不住我。”
*
众臣鱼贯而出,孙权正欲起身离座,却见张昭去而复返,静立阶前。步一乔本随着周瑜一行人往外走,余光瞥见这一幕,便悄然后撤半步,隐在了殿门外的廊柱之后。
“主公留步。老臣尚有要事禀奏。”
待最后一名侍卫的脚步声远去,殿门轻掩,张昭方缓缓抬首。
“今日之议,虽暂定拒曹,然主公可知,顾、陆、朱、张四家,皆不愿为周都督家事而赌上全族存亡。若主公执意相护,江东氏族……恐难再同心。”
门外的步一乔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果然,张昭终究是要走这一步的。她心下明了:论内政,张昭确是柱石之才;然对外,此等保守怯懦之辈,终究难成霸业。她想起后世史书所载,若非周瑜、鲁肃力主抗曹,力挽狂澜,只怕孙吴基业,早已倾覆。
殿内,孙权端坐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
“江东四姓与孙氏同气连枝,这份心意,权岂能不知?”
“只是公瑾不仅是江东都督,更是皖城乔氏之婿。若今日迫他献出夫人,岂非寒了所有与孙氏联姻的士族之心?乔公虽已故去,其在江北旧部……”
张昭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孙权却已起身,走到他跟前。
“曹操势大,我比谁都清楚。然外敌当前,更要紧的是内部不能自乱阵脚。顾、陆、朱、张四家是江东柱石,公瑾与乔氏姻亲亦是江东根基。若二者相争,才是真正遂了曹操的心愿。”
他执起张昭的手。
“还请先生回去转告各位家主,孙权既为江东之主,就绝不会让任何一家寒心。拒曹之事,我自有计较。”
张昭看着眼前十八岁少年说出如此大气、信誓旦旦之语,不感慨主公成长,反而面色担忧更甚。
“主公此言,是决心要为了周瑜一人,而弃父兄牺牲换来的江东于不顾啊!”
孙权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
张昭继续道:“拒曹等于开战,主公应该很清楚这一点。顾、陆、朱、张四家,粮草、兵丁、船舰,皆系于此。若主公执意要与曹操开战,而罔顾我等存亡之请……只怕未等曹军渡江,我江东内部,便要先行分崩离析了。”
他后退一步,重整衣冠,深深行礼。
“老臣此言,非为逼宫,实为存亡。望主公……三思而后行。”
说罢,张昭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留下孙权一人独立于空荡的议事厅中,方才的从容已然消失不见,唯余一片沉重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