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步一乔蛮狠地抬起手臂擦掉眼泪,“我以前不爱哭的……不知从何时起,竟变得这般脆弱。”
许是爱情作祟吧。这二十年来,她何曾如此深爱过一个人。
“如今的我,与你心仪的模样怕是相去甚远。这些荒唐行径宛如……想逼你厌弃我。”
说话惹他不悦,娇蛮引他蹙眉,无理取闹徒增失望。
“步一乔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直来直往、勇往直前的自己了。她变了。”
这段磨人的情爱,终究磨去了她的棱角。让她变得扭捏、善妒、患得患失。
半晌,孙权喉间逸出一声低笑,掺着自嘲与无奈。他抬手,这次不是捧她的脸,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泪水濡湿的发丝。
“我岂会不知。最初的我,不也正是这般模样?就当……你我做了一场交换。”
他俯身靠近,指尖抚过她湿润的脸颊,沿着泪痕下滑。
“幸而你未曾厌弃那时的我,反而愿以深情相待。而我亦不觉你烦扰,只悔自己未能给你足够心安,徒让你惶恐难安。”
他的剖白让她心尖发颤。原来他亦曾忐忑。
“忘掉史书里的孙权罢,此刻在你眼前的,只是你的仲谋。”
他低头,将轻如落雪的吻印在她未干的泪痕上。
步一乔闭上眼,待那温热离去,才缓缓睁眼。
“嗯……字字句句,我都听清了。只是……不敢保证往后不再犯。”
孙权眼底笑意漾开。
“无妨,早知你性子差,我既选了你,便受得住。”
“你——你才性子差呢!”
话音未落,步一乔已整个人扑进孙权怀中。这一扑来得突然,直将他撞倒在草席上。她也不客气,抱着人便是好一顿“报复”。
如饿狼扑食般,抱着他上下左右地啃咬起来。从颈侧到锁骨,从下颌到耳垂,每一下都赌气似的格外用力。
孙权低笑出声,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胡闹,咬出一个个清晰可见的齿痕。宽厚的手掌抚过她散落的长发,指尖缠绕着发丝,眼底是说不尽的宠溺。
“若非遇见你,我这一生的姻缘,恐怕皆为江东而嫁娶。笼络士族,与外联姻。”
步一乔咽下一口,仰头望着玩弄自己发丝的孙权。
“为何变了呢?”
“因为你呀。”
因为你的出现,给了我特权。我可以放肆一回,随性而为。
大不了……重头再来。
步一乔微微一笑,重新埋下头。
齿尖嵌进皮肉里,留下月牙似的印子;后来成了舔舐,湿热的舌尖掠过方才咬过的痕迹。最后停在他锁骨凹陷处,不动了。
“咬够了?”孙权问。
她不答,只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间。那里血脉搏动,与她急促的呼吸交织成密密的网。
孙权刚想追问,忽然发现看似停住不动之人的手正在做坏事。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忽视的热度,更何况眼下无遮无掩,过分直白。
“嘶——疼。”他倒抽一口气,肌肉瞬间绷紧。
步一乔低头看了眼,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道:“抱歉,我头一回……你、你容我慢慢学……熟练了,定不会弄疼你。”
这话听着天真,却比任何撩拨都来得致命。
孙权沉重喘出一息,扣住她后颈,稍稍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眼中水光潋滟,分不清是未干的泪,还是新生的情动。
“现在知道害羞了?”他低笑,拇指摩挲着她耳后细嫩的肌肤。
步一乔想反驳,开口却成了一声轻哼。他的指尖正沿着她脊沟徐徐下滑。所过之处如星火燎原,激起细密的战栗。
“仲、仲谋……别……你别……”她下意轻唤,声音软得不像话。
孙权应着,一个翻身将她拢在身下,呵出的热气打在她更为灼热的肌肤上。握住她不知所措的手,十指相扣着按在席上。
吻落下的节奏不紧不慢,从轻颤的眼睑到微张的唇,每一处都耐心停留。
“叫我夫君。”
“……什么?”
“叫我夫君。”他又重复一遍。
“可……可你我尚未成亲……”
步一乔支支吾吾地别开脸,却被孙权及时捏住搬回去,深邃的目光竟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步一乔,叫我夫君。”
步一乔呼吸一滞,在他灼灼的注视下,终于轻声唤道:“夫……君……”
二字出口,孙权瞬间俯身吻住她的唇,呜咽一声便是无尽的□□。
如同绽放的花瓣,身处冬日,便以梅花作比。枝干就绪,正被六礼娴熟的君子细细腻腻点缀。
笔走游龙,墨迹蜿蜒着从枝头到树根,而后他提笔,凝神聚意,在关键处稍重落笔。
笔锋转撵,一气呵成,方才还略显朴拙的纤细树干,竟在转折顿挫间生出嶙峋的风骨与劲挺的力道。
一点墨,恰似一朵梅,在他笔下痛风雪呼啸着倏然绽放。
步一乔瞪大眼睛空洞地望着洞顶的岩壁,瘫在身侧的双手虚虚地抓握,发现手边老远也没东西,视线朝下,看见某人发顶,顿时安心了些,抱着他的脑袋,紧紧抓住他的墨发。
孙权自顾作画。
吻从锁骨一路蜿蜒而下,比先前细致百倍,也磨人百倍。步一乔忍不住蜷起脚趾,指尖更深陷入他发间。
洞外风雪交加,她在他身下烘烤着化作春水,红染枝头有泪痕。
*
“公瑾兄与乔夫人也回了庐江,明日宴席,你同我前去。”
“好。那为免旁人猜议,明日我便勉强做一日主公的侍女罢。”
眼瞅着风雪暂息,两人穿好衣裳打算尽快赶回孙氏老宅。天刚破晓,一夜未眠的两人所幸还剩点气力,赶路下山不成问题。
孙氏老宅坐落在庐江城东,虽然孙家人搬去吴郡多年,但老宅一直有人看守打扫,这些年凡需在庐江过夜,均住在老宅。
回到宅中安置妥当后,步一乔被孙权引着,步入了他年少时读书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墨香与旧木的气息氤氲不散。
“这是我少时读书的地方。晨间习武,午后便在这里度过。”
步一乔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案面,仿佛能看见一个清瘦少年的身影正伏案疾书。她抬眼,目光落在窗棂上一道浅浅的刻痕上,不由好奇。
孙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叔弼(孙翊)刻的。”他走近,指尖拂过那道痕迹,“他那时顽劣,趁我读书入神,想用木剑吓我,结果剑尖划在了窗上。”
他顿了顿,眼中有光影流动,旧日喧嚣恍在眼前。
“兄长常在这里考校我功课,他自己坐不住,听我背诵时,手指总不耐地敲击桌面。公瑾兄来访时,便成了他听我背诵,兄长则于一旁打瞌睡。”
“有时,叔弼与季佐(孙匡)也会溜进来,在这书架间追逐打闹,弄得一地狼藉。”
步一乔静静听着,在她印象中那位杀伐果断的江东之主形象旁,悄然勾勒出一个更鲜活、也更沉重的少年影子。
“后来呢?”她轻声问。
孙权沉默片刻,望向窗外覆雪的庭院,声音渐沉。
“后来,兄长扛起了整个家业,再没时间听我背书。叔弼、季佐也长大了,不会再做这般孩童之举。大家各奔东西,为江东冲锋陷阵,聚少离多。”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那些鲜活的过往,凝成了他口中一段云淡风轻的故事。
终是,人无再少年。
步一乔走到孙权身侧牵住他的手,想不出安慰的话,只好一同望着庭院。
说不出“等乱世结束,兄弟团圆那日”,因待到眼前十九岁少年真正平定江山、位及至尊之时,至亲之人早已散落天涯。
孙权侧目看她神情渐渐凝重,不由轻笑:“难得听你没说些安慰人的话。”
“怕说错了,反倒更惹伤感……”
“说来听听又何妨?”
她垂下眼帘:“本想说我大抵会长寿些,能陪你走到最后……可终究无法保证。”
孙权将她揽入怀中道:“此话,不该由你来说。”
窗外积雪映照的微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握着她的手指在案上写下一行字。
“与卿同舟,共此白首。”
步一乔怔怔望着那行不存在却有形的字,眼眶微微发热。也握着他的手写下一行字。
孙权低头细看,一字一顿念道:“误卿是仲谋?”
“嗯。”步一乔含笑道,“是你误了我,所以这一生,你都要好好补偿。陪着我,让我,也陪着你。”
步一乔想起了徐媛为自己的占卜:相伴长久的两个人未必是夫妻。一层名正言顺的关系罢了,不要也罢。
*
周府宴席,庐江名门齐聚。令人惊讶的是,那位日理万机的主公竟也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