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王婶娘横眉怒目,死死盯着同样狼狈的小女孩:“阿萝下手可真黑,哪家小姑娘会教成你这个野性子?!婶娘平日里真真白疼你了!”
两个身量不相上下的孩子对打,姜萝哪里会占据上风,她自然也是脖颈子被抓花了好几条血痕,嘴角也挨了王妙妙一巴掌,正青肿呢!
姜萝小疯犬似的迎上王婶娘苛责的目光,道:“是王妙妙先骂我哥哥的!”
先撩者贱,同她何干?!她的家人就能平白受欺吗?只因为周仵作没在家里,没人给她撑腰?
姜萝鼻腔酸涩,但不敢落泪。一旦流眼泪,她的声音就会哽咽,落了下风,那么就不能为苏流风的清白辩护了。
她不能让任何人辱没苏流风,好比她上辈子也被先生保护于羽翼之下那样。
姜萝牙尖嘴利,王婶娘又要阴阳怪气说她没教养。
怎料,还没等她开口,苏流风已然小心抱起姜萝,缓慢离去。
他冷冷瞥了王婶娘一眼,惊为天人的漂亮脸蛋,满是肃然:“孩子们的打闹,您一个大人插手,很像话吗?既对周家家风如此不满,婶娘jsg可等到周阿爷归家后,再慢慢出言提点。”
此言一出,王婶娘顿时蔫巴巴了。她不就是仗着周家大人不在,才敢欺负一下姜萝吗?若是周仵作在家,她就只能忍气吞声作罢,和邻里和气生财了。毕竟她丈夫是县衙里做事的衙役,平时也受周仵作差遣,算是下属呢!她哪里敢挑夫君上峰的刺?
王婶娘不欲在苏流风一个小辈人面前露怯,却又怕他们两个把今日的冲突告知周仵作。正要说几句话来圆场,苏流风却砰一声,利落关门上闩了。
“……”望着关得严丝合缝的房门,王婶娘撇撇嘴。
又不是血脉亲缘的亲生妹妹,还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护犊子。小子满腹的坏水,不过是为了讨周仵作的欢心!
而姜萝原本强撑着的凶相,在贴向苏流风温热的胸膛时,尽数瓦解。门一阖上,她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委屈到不行。
一串串泪珠子滚落,咸涩的滋味钻入唇齿间,苦得她喉头都发干。
抽抽搭搭,呜呜咽咽。姜萝哭得鼻尖子、眼角都发红,可怜兮兮。
她倒是想不哭,但孩子的悲恸好难停下来。一哭就上气不接下气,要开口诉苦,泪意立马变得凶猛。
苏流风无奈极了。
他抱她落了座,任由姜萝靠着不放。
她受了苦,因他而起。
苏流风下意识紧了紧揽姜萝的臂弯,轻轻拍她的背:“别哭。”
他第一次软了嗓音,小声哄人,“是我来迟了。”
掌心碰到的细软肩臂还在微微战栗,她哭个不停,其实是在后怕吧?
怪苏流风洗碗太久,没听到前头的动静,姗姗来迟。
倒也奇怪,姜萝那样瘦小的身子,竟敢和人打架吗?一拳又一拳,不要命似的,和王妙妙齐齐滚入尘土里,为他争一口气。
姜萝雪白的脸蛋如今灰扑扑的,眼泪一下,淌出两道清晰的泪渠。
苏流风沥干热水泡过的巾帕,帮她擦脸、擦汗。
眼泪在热巾帕的烘烤下,慢慢止住了。
姜萝其实说不清楚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以为她能保护好苏流风了,怎料还是人言可畏。
上一世,没有姜萝庇护的苏流风,究竟是过着什么样的苦日子?她想都不敢想。
可他依旧光风霁月,独自长成了温润而泽的谦谦君子。
姜萝心疼先生。
苏流风感同身受她的苦难,从前才冒大不韪,襄助她吗?
她欠先生好多,该如何偿还呢。
窗纸映入黄昏温煦的暖光,洒在地面上,一层碎金。每每傍晚,姜萝一觉睡醒,身上被褥子捂出来的汗湿便会给她带来一阵惶恐。
没有祖父陪伴,她感到人间一片荒芜,无助到大哭。
但今时今日,即便是寂静的午后,姜萝也不感到孤独。
苏流风在她身边啊,有人陪伴,心口的缺儿就不由自主填上了,唯有一片绵绵密密的暖融。
擦干净了脸,苏流风又小心帮姜萝上药。
他取了药,一点点为姜萝抹匀,不放过任何一处伤口,动作细致又温柔。
姜萝明明是想保护先生,结果事后她还是手忙脚乱,悉心接受苏流风的照顾。
姜萝低着头,心里五味杂陈。想起来就一阵脸红。
没等她说什么,先听到苏流风轻描淡写地开腔:“往后,不必为我的名声,连累自己受伤。”
“不行的。”姜萝反驳的话脱口而出,她眼见着又要哭,嘴角一瘪,“哥哥在我心里,是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请不要再自轻,请不要再妄自菲薄了。
苏流风敷药的动作一滞。
不过一瞬失神,他泰然自若,继续上药。
只是心里,已经悄然决定——阿萝的兄长,不能是个任人糟践的戏子。他想,保护她。
第7章
前世。
三四月的时节,雨水多,成日里雾濛濛的。
丁香枝头抽出了一点嫩绿,墙边的梅子也结果了,沉甸甸,压弯了枝桠,直直伸出黑瓦墙外。
姜萝被姜敏算计了,又在殿前失仪。
皇帝罚她禁足半月,连今夜在宣德门前与百姓共赏灯会的宫宴也不让她出席。
幸好,姜萝的公主府位于坊间,坐于院子一隅,也能瞧见几分热闹。
爆竹烟花声噼里啪啦响起,姜萝信手摘了一颗肉肥的梅子,擦了擦露水就往嘴里塞。
“好酸。”
“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声挠人耳廓,似曾相识。
姜萝意识到什么,喊赵嬷嬷搬梯子来。
她踏着木梯子攀上矮墙,脑袋往外一探,与院墙外的青衫郎君对上了眼。
是苏流风!
她惊喜唤了声“先生”,随后手足无措地问:“今晚不是有宫宴吗?您怎么来了?朝官缺席,会不会被罚呀?”
她既担忧自己连累到苏流风,面上的欢喜又如何都抑制不住,眼角眉梢俱是流出那股子愉悦来。
此言又惹得苏流风扬唇:“不必忧心,我请陛下赐了病假。今日,我是自由身。”
“您生病了吗?”
姜萝担心地蹙起眉头。
这时,她才觉察出苏流风的异常。
他难得没有束发,如墨的长发披散后脊,仅用一根竹篁绿的发带轻轻缚住。即便束发松垮,也全然不显得凌乱,配上柔软质地的青色衫袍,脸色微微苍白,没有精神气儿,带点孱弱,整个人呈现出极其温和的气质,很好亲近。
这样说未免太没规矩了,她竟觉得缠绵病榻的先生很可亲!
姜萝踌蹴一阵,蔫头耸脑地道:“先生,请恕我不能出门迎你之罪。我领了罚,被关禁闭了。”
“我知。”
苏流风转过身,往马车里搜罗了一阵。他吹燃了火折子,伸向蜡烛。
接着,他提出那一只点好了的小兔子花灯,递于姜萝面前,“今日公主没能赏到灯么,这个送你。”
小小的一盏花灯,做工全然及不上宫内精巧繁复。
可是,那么一丁点橘色的火光,竟有一重温暖人心的力量。
姜萝从来不知自个儿这么爱哭的,鼻尖子酸疼得厉害,眼泪唰的溢满了眼眶。她只能低下头来不看灯,怕眼泪滚落,被人看笑话。
小姑娘很局促,手指头忍不住找点事做,抠一抠黑瓦上残存的青苔。
心思单纯,真好猜。
明明是这样简单的小姑娘,竟要以身去扛宫闱里数不清的阴谋阳谋。
唉。苏流风是个体人意的长辈,他并未催促姜萝接灯。而是抬手执着提灯棍,同她一齐儿慢慢地等。
不知在等什么,总不是等月亮下山吧。
“咳咳咳。”冷风兜头吹过,苏流风如同乱颤的花枝,摇摇晃晃,猛烈咳嗽了一阵。
姜萝这才想起,先生那句“病假”并不是在闹着玩。
她慌慌张张地道:“请先生入院小坐。父皇罚我不出门,但没说不许请先生入内。我既为学生,重礼制,便没有慢待先生的道理。”
苏流风咳得眼角潮红,好不容易缓回了气儿,赵嬷嬷已然出门迎他了。
狼狈了一阵,苏流风没有推诿,缓慢地入了府邸,落座于温室。
姜萝怕炭烟熏到苏流风,没有了围炉烹茶的闲情雅致,命人在灶房沏好了茶再奉上。
苏流风喝了茶,脸色好看许多。
他叹了一口气:“倒教公主忙了一阵……”
“您可快别这么说!”姜萝递上一碟子茶点,见苏流风捻了一块糕,这才放心收回手,“您能来探望阿萝,我心里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