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心愧怍,那苏流风为了沐浴,在寒冷的庭院里来回穿梭又该多冷啊。
姜萝握了一下苏流风的手,果然寒意侵骨,她板着脸,搡了下披着干净雪青色外衫的苏流风,“你吹了风可不行,先生快上。床吧!”
私下里,她还是爱唤他“先生”。
苏流风脊骨僵硬,轻声说:“橱中有新被褥,我可以搭个地铺。”
姜萝摇头:“不妥。天寒地冻的,先生若冻出个好歹来,我多过意不去。反正都是一间房了,你在意这么多虚礼做什么呢?”
“……”苏流风默了默,口舌被姜萝一番话绊倒了,至今爬不起来。
他与她对峙着,不知在坚持什么,只是脚下不敢挪动分毫,怕她会错意,让情况愈发复杂。他也不想变得不像个君子,可是姜萝在逼他……
姜萝体会不了苏流风焦灼的心情,她率先爬上紫檀描金花草纹架子床。
许是为了彰显公主地位尊贵,床架子制得特别宽敞,轻纱幔帐放下来,整个床被笼罩得严严实实,自成一方小天地。
姜萝脱了鞋,赤足在榻里摩摩挲挲。她半点不避嫌,撅起屁股钻来钻去,总算抱出一个枕头、两床厚被子,献宝似的举给苏流风看:“先生,这个给你睡。”
“……好。”苏流风无奈应下。
说完,姜萝又转身扑入被褥里翻找其他东西。
一只伶仃的脚踝落在帐外,指甲盖儿泛起脆生的粉红,肌肤被烛光照得莹润如玉,美不胜收。
苏流风看了一眼,似乎被撼住了。接着,他垂下浓长雪睫,不敢唐突。
没多久,姜萝铺好了床,两个枕头与两条jsg被子齐齐摆在左右两侧,中间堆了一条厚厚的被子,高高隆起,就此床榻被一分为二,泾渭分明。
她欢喜地喊了一句苏流风,但郎君心不在焉,没有回应。
“先生?先生!”
苏流风:“什么?”
“快上来呀,床都给你铺好了。你要睡里边还是外边?要不外边吧,我口渴了,你还能帮我递个水。就是起夜如厕有点麻烦,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
“无碍的,我本就觉少。”苏流风迁就她,哪里都没说不好。他嘴上应,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还是不敢靠近她。
“先生?”姜萝喊累了,紧紧皱眉,语气不善,“先生,婚房里橱柜压着神符,赵嬷嬷怕我夜里惊魇,还在窗台边上摆了一串寺庙开光的佛珠镇着。”
“我不明白……”苏流风委实不懂姜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话风格。
隔了好半晌,姜萝翻了个白眼,“既然屋子里里里外外都驱过邪祟,您怎么还原地杵着,一副撞见鬼了的样子?”
“……”原来妹妹是在嘲讽他。
“快上来!我真的困了,没时间和先生闹。”
说得仿佛苏流风才是那个最不懂事的人。
郎君无奈,只能小心上榻,裹住被子,占据床榻一角。
见苏流风听话,姜萝满意,一同躺下了。比起苏流风的拘谨,姜萝更多的是兴奋。她一直都很想念先生,却从来没有留他在府上过夜,从今天起,这个梦想实现了。
姜萝翻来覆去地滚,自以为动作很小,但其实床帐放下来,榻上一片昏黑,幽暗的环境里,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数倍,烙饼似的扑腾,实在吵人。幸好,苏流风也沉默躺着,没有睡着。
“是龙凤婚烛的光太刺眼吗?”苏流风顿了顿,“新婚夜的婚烛要燃一夜,盼夫妻天长地久,不好熄灭,阿萝且忍一忍……”
说到这里,他停了话,无措地颤了一下眼睫。苏流风似乎又说错了话,他怕姜萝误会,以为枕边人居心不良,想和妹妹做一对白头偕老的夫妻。
苏流风有自知之明,他不配。
姜萝闻言,嘟囔:“不用熄灭,我睡不着不是畏光,而是……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苏流风的唇角又一次勾起,他觉得姜萝讲什么都很有趣。
“回宫以后,我无时无刻不盼着见到先生。平时您为了避嫌,三五天才来府上授课一次,我心里十分挂念。”姜萝腼腆地笑,“现在好了,先生成我枕边人,能日日看到你了,我好开心。”
“傻孩子。”苏流风语带宠溺,“我会多多陪着阿萝的。”
“一言为定。”姜萝翻身,趴到被褥卷子上,探出可爱的脑袋。小姑娘朝他伸出了纤纤小指,要拉钩。
苏流风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儿,缓慢递出手,和她肢体接触。回想起来也很不可思议,他朝思暮想的人,居然就在身侧,还被他轻而易举碰到了小指。
郎君偏过身体,背对着里侧的姜萝。
他不敢看她,手指也藏在锦被里,细细感受那一点残存的温度。
接着,苏流风微微一笑,心间柔情满溢。
该欢喜的人,明明应该是他啊。
今晚,姜萝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银装素裹的冬天,而是宫道栽满花木扶疏的夏天。
梦里,她好像看到了苏流风。
先生一袭仙鹤补子绯色常服,由仆从搀扶,坐进官轿。他不如今日青涩年轻,看上去也并不慈蔼,郎君像是变了一个人,待人接物不苟言笑,冰冷到可怕。
姜萝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是前世的事。彼时,苏流风任大月国的内阁首辅,且身兼相职,手握重权,已位极人臣。
大皇子姜涛有后党支持,又是嫡长子,皇帝驾崩了,他不费吹灰之力成了新君。年轻的帝王想革故鼎新,却又受制于根深蒂固的世家旧臣。每一代君王想要掌回手中权,都得放几批血,姜涛也不例外。
他需要苏流风的支持,以先帝倚重的老臣之名行事。苏流风愿意当新君手中刃,可唯一的条件便是他欣赏姜敏府上幕僚陆观潮公子的高才,想同皇女讨这个人。
不过是一个翻了身的罪奴罢了,姜敏乐意卖皇兄一个面子,把陆观潮送往苏流风府上。
那时,陆观潮还不知晓,他的命,在皇权面前不过任人践踏的草芥。
苏流风为他感到惋惜,更心疼姜萝。
她这一生从没有得到过什么好东西,因此遇见狼心狗肺的恶人,只要对方给予她一点温暖,她就视若珍宝。
陆观潮辜负了姜萝。
他该死。
苏流风为了阿萝,佛子堕魔。
在一天夜里,苏流风终是见到了自家招募来的贤才陆观潮。
他待客依旧有礼,给陆观潮煮了茶汤吃,又和对方叙了话。
陆观潮搞不清楚苏流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实吃了茶,毕恭毕敬喊他“苏相”。
苏流风轻叹一声:“你果然是识时务的聪明人。”
“苏相何意?”陆观潮不解地拧眉。
下一刻钟,苏流风把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刃面纤薄,稍稍一动便能削下陆观潮的头颅。大祸临头,陆观潮总算老实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切齿:“苏相,你我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苏流风不语,微微眯起凤眸,上下逡巡陆观潮。良久,他笑问:“你身上挂的那一枚玉佩,是三殿下给的吗?”
三公主是如今宫中禁忌,无人敢提及。谁都知道她是二公主姜敏的眼中钉,谁都知道她死得不明不白,但谁都不会去怜悯她。
因为这天下,是后党的天下。
而二公主姜敏,有从龙之功,他们开罪不起。
陆观潮很快明白,他和姜萝有私情一事败露了,苏流风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姜萝来复仇的。
他只是教授过姜萝几天书的老师,有必要为她做到这份上吗?
而且他是如何发现的?
陆观潮:“你怎么会知道三殿下的事……”
他没有说得更多,怕提醒到苏流风什么。
苏流风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一直知道姜萝和陆观潮私交甚密啊,因为他曾去过那一间困住姜萝的皇寺,那时是秋冬交接的季节,寺庙被白雾露水包裹。那几日难得年假,得了闲暇,他想给姜萝带一点吃食。
还没等苏流风迈入寺门,远远的,他就看到了姜萝。
小姑娘穿一身蝶恋花纹袄裙,笑声清脆,跟在一名俊秀的郎君身后不住地追。她的眉眼俱是笑意,天真无邪地喊“阿潮、阿潮”!男人不回她的话,她又撒娇,噘嘴跺跺脚,一遍遍喊“观潮,等等我呀”!
苏流风了解姜萝,也知道她柔情蜜意的语调里糅杂的全是真心。
她有心上人了,她喜欢的人不是他。
苏流风怔然,没有再上前,他不想打破她的清静,这是独属姜萝的一片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