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改了方向,绕到偏殿,和皇寺里的小沙弥说:“劳烦法师把这些日常用物转交给三公主殿下,枣泥酥是新鲜的,虽说天冷好保存,但也要三四日内吃完,还有一些烛腊封蒂的瓜果,藏不了太久,尽量早点吃了。箱笼里还有几身兔毛、狐毛的冬袄,天冷了,让三殿下注意保暖,身子骨要紧,闲暇时也可以冲泡些黑蔗糖来喝,她爱吃甜茶汤……”
苏流风林林总总说了很多,也叮嘱了很多事。小沙弥毕恭毕敬记下,还收下苏流风送的一封厚实的香火钱。
他纳闷问:“施主为何不亲自谒见三殿下?”
苏流风笑道:“苏某不想打扰三殿下清修,告辞。”
“施主走好。”
下山的路上,苏流风依旧在盘算下次为姜萝带什么吃喝用物。一想到方才郎情妾意的美满画面,苏流风虽然胸口空荡荡的,还带着刺痛,但他也为小公主感到欢喜。
她有了喜欢的人,一个人居山中,应当也不会寂寞了。
然而,姜萝被骗了。
情郎的利刃,最终刺入她的肚子。
可怜的小孩子,就此香消玉殒。姜萝平白无故卷入皇权之争,平白无故丧命,她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孩儿,一生却没过几天快乐的日子。
他要为她报仇。
冤有头债有主,所以他找到了陆观潮。
苏流风没有过多的废话,他本就不是聒噪的人。
苏流风武艺高强,彼时的陆观潮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几招切磋,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长剑刺进陆观潮的胸口。
“刺啦”一声,血流如注。
苏流风贯穿了陆观潮的心脏,任他流血,倒在血泊里。
男人冷冷看着陆观潮在地上蜷曲,心里并没有jsg感到畅快。
陆观潮口鼻流血,死不瞑目,一直瞪着他:“你竟敢,你怎敢……”
苏流风捏来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擦拭指缝的血迹,他麻木地完成了这一场复仇计划,心却依旧是空荡荡的。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对门的祠堂,里面有姜萝的牌位,也不知她能不能看到,九泉之下能否瞑目。
苏流风像是说给陆观潮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三殿下其实很怕疼的,从前磕着碰着也要我停下课业为她找伤药,在你一剑刺向她腰腹的时候,她竟生生承了那一剑,她该多疼?她有没有喊你住手,有没有喊痛?那样乖巧的孩子对你求饶,你没有起一点怜悯之心吗?她爱过你的,你又怎么舍得……”
苏流风舍不得。
舍不得她吃苦,舍不得她受难。
可是来不及了。
就算杀陆观潮千次、万次,姜萝也不能死而复生了。
他的生欲不复存在,这个人间他没有驻足的意义了。
苏流风取下陆观潮身上的玉佩,他曾在姜萝身上看到过这一枚玉佩。她说,这是她宝贵之物,是她的祖父给她的。
陆观潮亲手杀了她,又怎配再戴她送的遗物。
苏流风抛下利刃,对陆观潮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想,阿萝那时候一定很后悔,她一定很想念赵嬷嬷、想念她的祖父,或许也会想起我。你辜负了她,你罪该万死。”
杀了陆观潮以后,苏流风站在花木茂盛的庭院中吹了好一会儿风。
他又想起从前去皇寺的那一日,如果他鼓足勇气去和姜萝说两句话,那么结局究竟会不会不同?
但他很胆小,他不敢。姜萝的笑是那样明媚美丽,他盼着她一直笑,所以不会棒打鸳鸯。
苏流风了解自己,他会一直成全姜萝的,一直这么下去。
直到有一天,姜萝亲口对他说,她不再需要他了。
祠堂彻夜点的长明灯熄灭了一盏,招魂幡也被风吹动。
苏流风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他欢喜地奔了过去,胆怯地唤了一声“阿萝”。
但室内根本没人,只是一个巧合。
他还以为苍天有眼,让姜萝魂归故里。
……
这一场梦做了好久,熹光照入婚房,梦散了,姜萝醒了。
姜萝的脸上全是眼泪,掌心也湿漉漉,泪水流入指缝,发着腻。
她好像梦到了什么,但不记得具体了。
唯有先生的眉眼,她的的确确见到了……心里莫名记挂郎君,她比平时更想念苏流风了。
姜萝跌跌撞撞下地,吵着闹着要见苏流风。
门扉大开,是衣着得体的俊秀郎君逆着绚烂光瀑站立。他的皮囊那样秀致,乌发被束在白玉冠里,温雅亲和。
姜萝的思念满涨起来,她不管不顾靠近苏流风。接着,她朝他张开了双臂,瘪嘴:“先生!”
苏流风被姜萝猝不及防一抱,愣在原地。
他不敢漏入寒风,负在身后的手先阖上房门,随后接住了姜萝。郎君温柔地抚上她的乌发,当小姑娘是睡醒了夜啼闹脾气,他笑问:“阿萝做噩梦了吗?”
姜萝的心一下子放回肚子里,她依恋地埋在苏流风怀中,摇了摇头。
一面嗅苏流风身上浅淡的山桃花香,姜萝一面嘟囔:“先生,没事,我只是想你了。”
苏流风抿出一丝笑,手里的动作更轻缓,嘴上却不敢僭越,附和一句——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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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时候,河渠里伸出一支支碧绿的荷叶,菡萏待放,荷花的幽香被风卷入了屋舍里,暗香浮动。
宝宁公主姜敏在这个好时节怀了身孕,居于府第静养。
得知这个消息,姜萝发了好一会儿呆,拿着剪子修整盆栽的手好险没把自己的手指绞下来。
还是淑妃眼尖看见了,她急急放下手里茶盏去夺姜萝的剪子,柔贵妃则点着姜萝的额头骂:“你发什么愣?手不要了么?!”
她想到方才福寿送红鸡蛋阖宫报喜的事,又难得压了声音,试探地问:“你是在想二公主怀孕的事?孩子这事儿不急,你还小呢!迟点生也好,日子轻省一些。你是不知道啊,怀孩子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有多难受,我要不是顾着肚子里揣的是龙种,是我后半辈子的倚靠,我才不想受这个罪呢!”
淑妃安慰人就没柔贵妃那么别扭了,她拍了拍姜萝的手背,笑道:“阿萝不要着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孩子总会有的。况且御医每月都登公主府上诊脉,也没说你哪处养得不好,苏驸马的身子骨不也康健吗?再等等。要是你心急呀,回头我去给你找一尊送子观音摆屋里,听说汪美人就是时常礼佛,靠上供这一尊玉观音才怀上小十一公主的。”
也幸好是个皇女,李皇后没有赶尽杀绝,让她活下来了。
汪美人也聪慧懂事,知道她的小十一要平安长大,必须有德高望重的后妃罩着。
小十一才两三岁大,汪美人便勤快抱孩子上兰溪殿里给柔贵妃请安。
柔贵妃最烦小孩,好不容易拉扯大姜河,又赶走一个姜福,更没耐心听小姑娘哼唧,成日里念叨兰溪殿又来个小拖油瓶。还是淑妃慈善,时不时喂孩子吃奶羹,给她缝虎头鞋、小衣裳,姜河也喜欢十一妹妹,来殿内请安的时候,还会给她带点宫外的甜糕与糖饴。就这么,小十一成了殿内往来的常客。
姜萝见过这位十一妹妹。小姑娘活泼可爱,双颊带婴孩的丰腴,胖嘟嘟的。她不怕生,见人就笑,姜萝要抱抱小孩,女孩儿就一边喊“三姐姐”,一边亲亲热热让人抱,还会吧唧一口亲上姜萝,糊她一脸口水。
“柔贵妃、淑妃,你们两个就是太操心我啦,担心的事太多,老得会很快的。”姜萝抿唇一笑,一句话就逼得柔贵妃那一腔慈母心崩塌。
她白了姜萝一眼,骂:“小没良心的,嘴巴子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姜萝脸皮厚,凑上去抱住柔贵妃的腰身,又拉住淑妃的手,道:“我只是心里有点闷……姜敏想要过上普通的日子怎么就那么容易呢?”
无论她做了多少恶事,都能成功抽身而退。
不过姜敏也确实很能豁得出去。盲婚哑嫁寻的郎君,她竟也能把日子操办得红火,还融入内宅,为李家生下孩子。成为母亲的姜敏会是什么样?会有一两分慈爱吗?不过她为李家传宗接代,这样一来,姜敏真的成了李皇后那边的人了。
姜敏坏事做尽,却没有人记得她的歹毒,她甚至能像一个普通的妻子一样,和夫君琴瑟和鸣,平淡度日。
姜萝也在很努力地生活,可是她仅仅想要活着,都万般艰辛。
她的命的确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殿内的后妃们纷纷静下来。
还是柔贵妃心疼女孩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姜萝的脊背,说:“谁让她是李皇后的人。”
皇后背靠李氏大族,她要保的人自然能长命百岁。
淑妃打了个冷噤,低声道:“确实,往后我们要更加小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