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苏流风温和地道,“阿萝是个好孩子。”
“不必你说……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说些恩爱的话,你想刺激我,让我知难而退吗?”
“陆观潮。”苏流风淡淡喊了一声。
“什么?”
“你会待阿萝好吗?”
陆观潮不明白苏流风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只皱眉,说:“上一世,我为了家人,伤了阿萝。我知道我对不住她,所以今生,我愿意一切以她为先,站在她这一边。”
“嗯。”苏流风听了陆观潮的话,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离去。
留下陆观潮傻眼了,他弄不明白苏流风的心思,只觉得这厮卑鄙无耻,还爱装高深莫测。
夜里,姜萝回了公主府。
马车停在府外,她下意识朝帘子外伸手,却没有人来接。这时,姜萝才想起来,赵嬷嬷已经离开了。
苏流风顺势接过姜萝的手,牵她下了车。
姜萝感受到苏流风的贴心,在月色的映照下,朝他微微一笑:“夫君,你我真是心有灵犀。”
苏流风:jsg“伺候殿下这么久,这点眼力见儿还是要有的。”
两人相伴回了寝房,姜萝没有急着沐浴更衣,而是和苏流风聊起姜敏的事:“夫君,二姐逼走了赵嬷嬷,害我身边人散尽,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苏流风问:“阿萝是想对大皇子一党出手?”
“是。”
苏流风鲜少和姜萝谈论政事,今日他要为她多做谋算,只能把想法都说给她听:“眼下,陛下身子骨恢复,正在彻查李家的过错,都察院有皇帝的授意,早早备好了弹劾李家将的折子,单论李将军多年前为了应战,没有事先讨陛下的旨意,私自在边关募兵、囤粮,迎击鲜卑人一事,就够他们喝一壶。”
姜萝当然能懂苏流风话里的关窍。
皇帝忍了多年,终于等到国泰民安,可秋后算账。
为了防止将军们拥兵自重,一般大月国朝廷都是实行府兵制,军士由藩镇卫所操练,能领多少人打战,都要经过皇帝的圣旨。
哪里如李家将军这般,地方军情紧急,便越过皇权,私下招募民间的壮丁充军应敌。
虽说是为了守卫大月疆土,但每一个将军都用这种借口临时招募私兵,用朝堂发的军饷养自己的兵,长久以后,皇帝的军权就废了。
难怪皇帝对李家起了杀心,便是姜萝当权,她也会对李家人心怀忌惮,信赖一旦出现裂缝,永远不可能修复得好,即便他们事出有因。
为今之计,只能把李家赶尽杀绝。
废了皇后还不够,李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一节节拆开,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姜萝懂了:“您的意思是,天子多疑,父皇不信李家,而大皇兄姜涛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脉。我们若想伤姜敏一党,可以借李家生事,让父皇以为李家和姜涛还有联系,连带着让他提防自己儿子?毕竟动李家,也等同于释姜涛能掌控的兵权。”
苏流风含笑,夸赞姜萝:“不错,阿萝果然聪慧。”
“可是,我们能想到的事,姜涛会想不到吗?”
聪明人一定会离李家远远的,以免引火烧身。
“一个是阴晴不定的皇帝,一个是只能倚仗自己的母族世家,对于姜涛而言,会保哪个?”
姜萝眼前一亮:“是了,君心难测。皇后的死,也有父皇的手笔,我们能猜到的事,姜涛怎么会猜不到?他不可能依赖父亲的亲情。与其去拿捏皇帝虚无缥缈的宠爱,不如好好掌着实用的军权。他舍不得放弃李家。”
苏流风颔首:“而这一份舍不得,终将成为刺向他咽喉的刃。”
只要姜涛敢保李家,他就失了帝心。
姜萝等着他自寻死路的那一日。
她笑眯眯地说:“既如此,我会帮帮他的,谁让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妹呢。”
第72章
李皇后故去的消息,花了一个月才送到边关桃口军镇。
李将军早年战死沙场后,李家得蒙天家信赖,父亲死后,儿子李宗显便领了他的兵。
李家镇守边关多年,和手下人混得很好。风里来雨里去,生死攸关的时候,小卒们都被将军救过性命,感念至深。这些军士不一定服皇帝,但一定听李家的管教。
有李宗显驻扎藩镇,大家心里便有了主心骨,再也不慌了。
李宗显得到姐姐李蕖故去的消息,有心腹告诉他,他阿姐下葬匆忙,天家对外只说得病暴毙,可死之前,李蕖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憔悴的模样。
猜也知,这是一场政治阴谋,他阿姐是牺牲品。
李宗显心如刀绞。
他早说了,李蕖的六郎不是什么良配。可那小子人面兽心,惯会装样,害他阿姐错付芳心。
甚至在十多年前,大皇子姜涛刚刚出世那年,皇帝非要为了大月国的颜面,要他们李家去打一场必输的战。
父亲心思通透,知道这是皇帝给予的恩典。天家允许他从容赴死,战死在沙场,欲成全一代枭雄的神话。
李老将军领受了这份恩情,他知道,想暂时保住儿子和远在京中后宫当“人质”的女儿,他不能怕死。
边关的风沙大,峭壁一隅,黄烟滚滚。关外的蛮族一到冬天,草木稀疏,河流结冰,难能养牛马,他们便艳羡起大月国依山傍水的地理环境,总想侵。占国土。因有打了一辈子胜战的李老将军镇守,蛮人忌惮李家军,不敢上前。
战前,李老将军喊来了儿子,做最后的道别。
李宗显十分不明白父亲的部署,连他都能看出来这一战很险,是殊死一搏,为何父亲非得去?
是骄傲自满吗?李宗显望着巍峨的山一样的父亲,陷入了沉默。
李宗显想劝,刚开口,李将军就堵住了他的口:“宗显,你姐姐在宫里不容易,你要好好护她。”
李宗显想到那个小时候会搂住他吃糖糕的阿姐,心里一片柔软。
他坚毅颔首:“父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阿姐的。”
李将军欣慰地笑了,他拍了拍李宗显的肩膀。儿郎已经长大了,再大的手劲儿也不会拍得他一趔趄,这是他们李家的孩子,好啊真是好得很。
李将军还想再说什么,可混沌的老眼里唯有满满的铁汉柔情,他难得对李宗显笑,捏了一下儿子肌理健硕的肩膀,道:“切记,不要归京。只有你守住边关,皇帝才能倚仗李家将,才能保住你姐的后位。”
“爹,您怎么了?”父亲说得太明白了,李宗显察觉不好。
“无事。爹老了,怕的事多了。”
李宗显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这是第一次,战无不胜的父亲,在他面前露怯。
李宗显还是没能拦住李将军,那一战打得胶着。
明明是必败的局面,李将军却也硬生生掰回了局势,打成了两败俱伤的平局。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战死,而京城的援军姗姗来迟。
李宗显带援军赶去时,父亲已经不能动了。他身中百箭而不倒,身躯一如既往伟岸,黄沙天里,李将军的血都流干了。
可他的手里,还是攥着李蕖为他缝制的荷包,荷包里是一枚京城皇寺求来的护身符,保佑他平平安安。
那时,李宗显终于懂了。
这个不善言辞的父亲,心里其实很挂念儿女。
他不会对李蕖说“谢谢”,却会珍爱女儿为他做的鞋,平时,李蕖送的棉靴,他只留在帐中穿。生怕营帐外的一点风沙,脏了孩子的心意。
他也不会夸赞李宗显领兵征战文韬武略,只会板着脸,一遍遍督促儿子要尽心,要不骄不馁。时至今日,李宗显才懂。父亲也是爱他的,父亲的爱沉默如山。
他敲打李宗显,越严厉越好。他要李宗显提起十二分小心,这样,他在沙场上的活路才会大上几分。
可是,父亲啊,我们做得再好有什么用?
天家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抹杀他们的赫赫战功,只因为皇帝老了,他无能,他害怕。
何其可笑。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江山河清海晏,便是英雄迟暮之时。
皇帝不需要他们了,于是李家只能去死。
连皇后都敢杀,一夜夫妻百日恩。李宗显一阵恍惚,下一个,应该轮到他了。
果然,没几日,李宗显收到了皇帝要他上京述职的旨意。
是个面生的宦官送的消息,语气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没有多逗留,递了消息便匆忙离开,李宗显拦都拦不住。
李宗显深思熟虑许久,他决定即刻上京。
李宗显舍下边关的兵,要独自一人单刀赴会。
也是那一日,他忽然起了滚沸的杀心。李宗显召集了父亲早年为李家豢养的家将,只待他的命令,那些在京城附近休养生息的军士便能组成一支三千人的队伍。